第17章 房玄齡執筆定檄文


  涼州王府,內政書房。

  門窗緊閉,五十步內儘是玄甲軍。風雪壓在窗欞上,整座書房安靜得只剩炭火輕爆的細響。

  紫檀書案前,房玄齡提筆而立,面前一張三尺宣紙早已鋪開。案角處,還壓著一摞泛黃起皺的摺子——那是這五年來,涼州送往神京的求援文書。

  房玄齡抬起頭,沉聲開口:「殿下,這討乾檄文的第一筆,該如何落下?」

  

  李道宗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漫天風雪,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鐵甲。

  「先寫——大乾如何逼死自己的功臣。」

  房玄齡眼神一凝,筆尖懸於紙上。

  李道宗緩緩轉身,眸光森寒:「本王替他們守了五年涼州,擋蠻族,守邊關,拿命給大乾撐著這道門。結果呢?等來的不是封賞,不是援軍,而是一杯毒酒。」

  他說到這裡,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寫上去。讓天下人都看看,大乾的皇帝,容不下替他賣命的人。」

  房玄齡再不遲疑,提筆落墨。

  筆鋒一起,墨跡如刀。

  「五年守邊,換來毒酒。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一邊寫,一邊將字句念出,聲音愈來愈沉,愈來愈厲。

  門口兩名玄甲軍侍衛聽得渾身一震,拳頭瞬間攥緊。那不是一句檄文,那分明是在替他們這些年死在邊關風雪裡的袍澤發聲。

  李道宗一步步走到書案前,抬手按住那摞摺子。

  「第二條,寫棄邊軍。」

  「這五年來,本王往神京送了整整七十二道求援摺子。要糧,要兵,要冬衣,要箭矢。」他手掌微微用力,指節發白,「七十二道,一道都沒回來。」

  房玄齡筆下不停。

  李道宗聲音越發冰冷:「涼州三十萬邊軍,吃草根,啃樹皮,披著破甲擋蠻族鐵騎。朝堂那幫人呢?高居廟堂,飲酒作樂,拿邊軍的命給自己換太平。」

  房玄齡筆走龍蛇,紙背都被墨意浸透。

  「七十二道摺子,道道泣血!邊關將士以血肉守國門,朝堂諸公卻坐視其死!」

  寫到這裡,他猛地抬頭,眼中都帶了幾分壓不住的激憤。

  「殿下,這兩條一出,天下握兵之人,誰還敢替大乾賣命?」

  「這還不夠。」李道宗冷聲道,「繼續寫。」

  「第三條,養門閥。」

  「國帑空虛,邊軍斷糧,可天下的錢糧都去了哪兒?全進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兼併土地,隱匿人口,坐擁萬頃良田,卻連該交的稅都不用交。」

  「第四條,殘百姓。」

  「百姓種最貧的地,交最重的稅。朝廷卻還要徵發徭役,去修行宮,去養宮闈,去餵飽一群只知吸血的蛀蟲。」

  「這些,都給本王寫清楚。不是空口污衊,要字字有據,句句可查。今日這篇檄文,既要罵得他們抬不起頭,也要讓天下人知道,大乾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書房之中,只剩下筆尖疾走紙面的沙沙聲。

  房玄齡越寫越快,額頭甚至滲出一層細汗。

  這已經不是在寫文章了。

  這是在給舊朝列罪。

  足足半個時辰後,房玄齡才緩緩擱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望著面前那篇墨跡淋漓的檄文,指尖都在輕輕發顫。

  「殿下。」房玄齡看著最後留出的空白,沉聲道,「若只是控訴,天下人會怒,卻未必會跟咱們走。想要他們真正歸心,還得讓他們看見活路。」

  李道宗看向他:「說。」

  房玄齡拱手道:「老臣想把涼州如今施行的軍政之策,一併寫進檄文末尾。」

  「軍戶授田,減稅免役。凡我軍旗所至,軍戶有田可耕,百姓少賦少役。如此,這就不只是一篇討乾檄文,而是新朝給天下人的一封明文承諾。」

  李道宗盯著房玄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罵舊朝,只能亂其心;給活路,才能收其人。」

  「加上去。讓天下百姓都看清楚,誰在拿他們當柴薪,誰又在給他們活路。」

  「臣,遵命!」

  房玄齡精神一振,再度提筆,將那幾句承諾重重落在檄文末尾。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

  徐茂公穿著一身灰布長衫,不起眼得像個尋常帳房,可一進門,目光便落在那篇墨跡未乾的檄文上。

  他只看了一遍,便輕輕點頭。

  「文夠了。」徐茂公抬起眼,緩緩道,「但還差最後一刀。」

  房玄齡一怔:「何意?」

  徐茂公不緊不慢地走到書案前,伸指點了點那捲檄文。

  「臣已動用百騎司所有暗樁,將檄文抄錄上萬份。第一批,偽裝成各地公文,經驛站快馬送往關中與中原州府;第二批,混入西域與關中的商隊貨物里,散入酒樓茶肆;第三批,臣已雇了數百名遊方文人和說書先生,不出三日,這篇檄文就會在神京的大街小巷傳開。」

  房玄齡聽得連連點頭。

  李道宗也微微頷首:「不錯。消息傳得越快,朝廷越來不及堵。」

  徐茂公卻笑了笑,話鋒陡然一轉。

  「可光靠紙,還不夠。」

  「天下人要看的,不只是咱們罵得多狠,還要看殿下到底敢不敢做。」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抹森然寒意。

  「把魏忠和王騰的人頭,還有那半杯沒喝完的毒酒,一併裝進去。」

  「檄文、人頭、毒酒,三樣一起送往神京。」

  「這樣,天下人一看就明白——朝廷的欽差死了,太子的爪牙也死了,那杯要殿下命的毒酒,如今原封不動送回去了。」

  「鎮涼王,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真要反了這腐爛的大乾。」

  此言一出,連房玄齡都吸了一口涼氣。

  下一瞬,他卻再看那篇檄文時,只覺得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更重了幾分。

  李道宗眼中寒芒大盛,忽然放聲大笑。

  「好!」

  「好一個徐茂公!」

  「這最後一刀,補得好!」

  他猛然轉身,厲聲下令:「來人!」

  兩名玄甲軍校尉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末將在!」

  「去,把魏忠、王騰的首級取來,用最好的檀木匣裝好。」李道宗聲音冷冽,「再把那半杯毒酒也封進去。檄文正本,與之一併送出。」

  「八百里加急,分送神京與各州府。」

  「本王要讓大乾皇帝親眼看看——他賜給本王的毒酒,究竟逼出了什麼東西。」

  「喏!」

  一炷香後。

  三隻檀木匣被擺上書案。

  空氣里,隱隱浮著一絲壓不住的血腥氣。

  房玄齡親手將那捲檄文收起,小心放入其中一匣。李道宗走上前,抬手按在木蓋上,目光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送走。」

  「讓神京,也讓天下,都聽一聽這一聲反旗。」

  木蓋合攏。

  三隻檀木匣被玄甲軍抱起,頂著風雪快步而出。

  不久之後,它們將沿著驛路與商道,一路奔向神京,奔向各州府,也奔向整個大乾的人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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