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糧倉外三十步


  夜色壓在第二關側翼的絕壁上,黑得像一塊浸了血的鐵。

  寒風從山縫裡刮過,吹得崖下亂草伏倒,碎石滾落,半點聲響都能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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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岳伏在一塊巨石後,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關牆上晃動的火把。

  這條水道若是通的,第二關就不再是韓武鐵鎖三關里那塊最硬的鐵。

  它會變成一座開了後門的堡壘。

  若是不通,唐軍就只能拿人命去撞。

  「都尉。」

  一名老兵貼著石壁摸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入口就在那塊巨石後頭,藤子蓋了五年,沒被人動過。」

  沈青岳點了點頭。

  他身後二十名本土舊部,全都脫了明光鎧,換上黑色夜行衣。短刀咬在嘴裡,繩索、鐵鎬貼身纏著,一個個趴在黑暗裡,像二十頭沒聲的狼。

  這些人,都是當年跟著他在關中邊地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卒。

  他們知道這條水道。

  也知道這條水道一旦暴露,自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沈青岳抬手一揮。

  兩名老兵立刻上前,短刀貼著藤蔓根部一划,動作又快又穩。厚厚的藤蔓被一層層割開,巨石後方,很快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鑽入的黑縫。

  縫隙剛開,一股腐爛多年的惡臭便猛地涌了出來。

  那味道像爛泥、死鼠和積了數年的污水攪在一起,直往人喉嚨里鑽。

  有個年輕些的兵臉色一白,喉頭剛動,旁邊的老卒一把按住他的後頸,硬生生把那口嘔意壓了回去。

  沈青岳沒有回頭。

  「火摺子遮好。」

  「刀別離手。」

  「從現在起,不管踩到什麼、碰到什麼,誰都不許出聲。」

  說完,他第一個彎腰鑽進了水道。

  冰冷的臭水瞬間沒過腰腹。

  水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摺子被油布半遮著,只漏出一點昏黃的光。光線照出去不過三尺,三尺之外,仍舊是一片漆黑。

  腳下全是淤泥。

  每走一步,腿都像被什麼東西拖著。

  水裡混著腐葉、碎骨,還有不知是什麼野物的爛毛。有人踩到一截骨頭,骨頭「咔嚓」一聲斷開,那人渾身一僵,卻硬是連呼吸都沒亂。

  沈青岳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一直扶著右側石壁。

  這條水道,他五年前走過。

  那時他還只是舊朝一個小小邊軍都尉,帶著兄弟們巡防,防的不是外敵偷襲,而是上頭哪天一句話,就把他們這群邊軍推去送死。

  五年了。

  石壁上的青苔更厚,水也更冷。

  可這條道,還在。

  「都尉。」

  前方探路的老兵忽然停住,壓低聲音道:「塌了。」

  沈青岳舉起火摺子。

  前面的通道被碎石和泥土堵得嚴嚴實實,幾塊大石橫在中間,幾乎將整條水道封死。

  身後的老兵們臉色都沉了下來。

  這裡若過不去,前面所有事都成了空。

  沈青岳只看了一眼,便從腰間抽出鐵鎬。

  「挖。」

  沒有第二句話。

  鐵鎬狠狠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面的老卒一個接一個圍上來,沒人抱怨,也沒人多問。鐵鎬不夠用,就用短刀撬;短刀撬不開,就用手扒。

  石頭冰冷,泥土裡全是碎砂。

  沒多久,便有人指甲翻起,血混進黑水裡,看不出顏色。有人手掌被石棱劃開,皮肉外翻,卻只是把傷口往衣服上一蹭,又繼續往前扒。

  他們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每一下都壓著勁。

  每一口氣都憋在胸腔里。

  兩個時辰後,塌方處終於被硬生生掏出一個狗洞大小的缺口。

  沈青岳第一個鑽了過去。

  泥水灌進衣領,碎石刮破肩膀,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後面的老兵一個接一個跟上,像一條條從爛泥里擠過去的泥鰍。

  穿過塌方,水道寬了一些。

  沈青岳停下腳步,舉著火摺子,沿著右側石壁一點點照過去。

  青苔很厚。

  刀尖在石壁上刮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忽然,他的動作停了。

  火光下,一道模糊的三角形刻痕,透過青苔露了出來。

  那刻痕很淺,卻還在。

  沈青岳伸手,拇指慢慢擦過那道舊痕。

  身後的刀疤老兵看見了,眼眶一下就紅了。

  「都尉……」

  他聲音發啞,「這記號,還是當年您帶著咱們幾個刻的。」

  另一個老卒死死咬著牙。

  「五年了。」

  「老子做夢都想殺回來。」

  黑暗的水道里,一時間只剩下水滴聲。

  有人低聲罵道:「當年咱們在前線拿命頂著蠻子,張奎那個狗雜種在後頭剋扣軍餉。老李頭家裡老娘,硬是餓死在炕上。」

  刀疤老兵看了沈青岳一眼,聲音更低。

  「還有都尉的小妹……」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年,沈家小妹才十六。

  張奎看上了她,派人強搶進府。

  小姑娘性子烈,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張奎連屍身都不讓沈家收,只叫人卷了草蓆,丟去了亂葬崗。

  那時候的沈青岳,是舊朝邊軍都尉。

  他手裡有刀。

  身後也有兄弟。

  可面對張奎那樣的上官,他連拔刀的資格都沒有。

  刀若拔了,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而是跟著他的整營兄弟。

  那一年,他把牙咬碎了,血往肚子裡咽。

  現在,五年過去了。

  沈青岳的手從那道三角刻痕上收了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

  「我都記得。」

  幾個老兵抬頭看他。

  沈青岳轉過身,火摺子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沾滿泥水的臉冷得像鐵。

  「但現在,我們不是舊朝的狗。」

  「我們是大唐的兵。」

  「舊朝欠下的血債,大唐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刀疤老兵握緊刀柄,眼底通紅。

  「走。」

  沈青岳重新轉身。

  「去摸清這條路。」

  隊伍繼續往前。

  後半段水道比前面更難走,幾處坑陷藏在淤泥底下,一腳踩空,人能直接沒到胸口。沈青岳始終走在最前面,用鐵鎬試路,遇到碎石就清,遇到岔道就按舊記號辨方位。

  整整一夜,二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掉隊。

  天色將明時,水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塊厚重的青石板。

  沈青岳抬手。

  四名力氣最大的老兵立刻上前,用肩膀頂住青石板。

  沈青岳貼在旁邊,手掌按住刀柄。

  四人同時發力。

  「嘎吱——」

  青石板被頂開一道細縫。

  一線灰白晨光,順著縫隙漏了進來。

  沈青岳緩緩探出半個頭。

  外面是一個隱蔽牆角。

  牆角前方不到三十步,一座巨大的糧倉靜靜立著。糧倉外堆著草袋、木車、拒馬,周圍一隊隊大乾守軍來回巡邏,火把還未熄盡,鐵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沈青岳的眼神一下定住。

  糧倉。

  他們竟然摸到了第二關守軍的大後方。

  而且,出口就在糧倉外三十步。

  三十步。

  對一支奇兵來說,已經等於把刀架在敵人肚皮上。

  身後的刀疤老兵也看清了外面,呼吸頓時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喝罵聲從糧倉方向傳來。

  「都給老子精神點!」

  「糧倉重地,要是出了半點差池,老子砍了你們的腦袋!」

  沈青岳身體猛地一僵。

  那聲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慢慢偏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穿著大乾副將鎧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糧倉門前,滿臉橫肉,手裡拎著馬鞭,一鞭子抽在一個動作稍慢的士兵身上。

  士兵被抽得跪倒在地。

  那男人卻還不解氣,又一腳踹了上去。

  「廢物!一群吃糧不辦事的廢物!」

  張奎。

  張奎如今是第二關後營副將,專管糧秣巡防。

  沈青岳的瞳孔驟然縮緊。

  張奎!

  那個剋扣軍餉、逼死他妹妹、讓他們這群邊軍像狗一樣咽下屈辱的舊上官,如今竟然就在糧倉前。

  就在三十步外。

  沈青岳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節一點點發白。

  身後的刀疤老兵也看見了那張臉,眼睛瞬間紅得像要滴血。他的手摸向腰間短刀,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壓不住的低吼。

  沈青岳沒有回頭,只伸出一隻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刀疤老兵渾身發抖。

  沈青岳也在發抖。

  不是怕。

  是殺意壓到了骨頭裡。

  三十步。

  他只要衝出去,一刀就能砍下張奎的腦袋。

  五年的血仇,妹妹的命,老李頭娘餓死的那口氣,兄弟們被舊朝踩碎的尊嚴,都能在這一刀里討回來。

  可這一刀若砍出去,死的只是一個張奎。

  水道會暴露。

  糧倉會戒嚴。

  李靖破關的大局,會因此少一條最鋒利的路。

  沈青岳死死盯著張奎。

  張奎還在罵人,還在抽鞭子,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

  許久,沈青岳一點點鬆開刀柄。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

  「現在殺他,不值。」

  刀疤老兵咬牙,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

  沈青岳最後看了一眼張奎。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更像是在給一個死人記位置。

  「撤。」

  青石板重新落下。

  晨光被一點點合死。

  水道里又恢復了徹底的黑暗。

  兩個時辰後。

  大唐中軍帥帳。

  沈青岳渾身都是臭泥,頭髮還在滴水,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換,便筆直站在李靖面前。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被體溫捂乾的手繪布防圖,雙手呈上。

  泥水順著他的袖口,一滴一滴砸在帥帳地面。

  沈青岳抬手,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

  「大元帥,水道通了。」

  「出口,就在敵軍糧倉外三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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