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最後的防線
飛狐山城若破,關中便再也豎不起一面大乾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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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山城卡在關中腹地與風陵渡口之間,像一枚生鏽卻尖銳的釘子,死死釘在大唐東進的咽喉上。
三面環山,絕壁如削。大軍無法攀爬,戰馬無法展開。唯一能夠讓成建制兵馬推進的,只有城池正面那條寬不過十丈的崎嶇官道。
韓武把最後的力氣,全壓在了這條官道上。
兩層深達一丈的壕溝橫在城前,溝底插滿削尖的竹木和生鏽鐵蒺藜。再往後,是三道用粗大原木紮成的重型拒馬,一根根尖樁斜指前方,像三排露出獠牙的野獸。
這不是普通城防。
這是大乾在關中最後的一口牙,也是最後一口氣。
城牆上,不足兩萬的大乾殘軍披著破甲,靠在冰冷城磚邊喘息。
他們的甲冑早在連日敗退中裂開,刀槍也卷了刃。寒風從山口刮過,吹得火把亂晃,也吹得許多士卒臉色發青。
有人抱著斷槍閉目不語,有人盯著城外連綿不絕的唐軍火光,眼神麻木。
連日敗退、同袍戰死、糧草日少,再加上唐軍那種一步步壓上來的窒息感,已經把這支曾經的帝國精銳逼到了崩潰邊緣。
他們還站在這裡,只因為大乾最後的護國大將軍韓武,還站在這裡。
與此同時,大唐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
李靖站在沙盤前,手中木棍點在飛狐山城的位置上。
他的神色沒有半點急躁,聲音也依舊平穩。
「韓武把所有殘兵都縮進了飛狐山城。」
木棍沿著沙盤上的山勢輕輕一划。
「此城三面絕壁,大軍難展。正面官道狹窄,壕溝、拒馬、城頭弩機連成一線。若換成尋常軍隊,強攻此城,必然死傷慘重。」
帳中諸將無人出聲,皆凝神屏息。
李靖抬眼,目光冷靜得近乎鋒利。
「但韓武也犯了一個無法補救的錯。」
他手中木棍重重點在山城之後。
「他把兵都縮進城裡,也把自己的退路一併縮沒了。這飛狐山城不是鐵桶,而是個烏龜殼。本帥今日,就一層一層剝開它。」
他轉身看向一旁。
「魯淵!」
匠作營主事魯淵立刻上前,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老朽在!」
「官道狹窄,器械不可一擁而上。你帶匠作營,將井闌、投石車分三線布置。兩側緩坡已經削出台基,開戰之後,本帥要城頭一刻不得安寧。」
李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投石車壓垛口,井闌壓弓弩。韓武只要敢把人露出來,就給本帥砸下去。」
魯淵重重拱手:「遵命!」
李靖又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
「俺在!」
程咬金扛著宣花斧大步邁出,黑臉上煞氣翻湧。
「你率一萬重步,舉塔盾,從正面官道推進。」
李靖木棍划過壕溝與拒馬。
「魯淵壓住城頭之後,你要做兩件急事。第一,填平壕溝。第二,拔掉三道拒馬,把韓武的獠牙給本帥一顆顆拔了!只要正面牙口被撬開,飛狐山城就再也合不上嘴。」
程咬金咧嘴一笑,牙齒森白:「大元帥放心!不就是幾條溝、幾排破木頭?俺老程就是拿牙啃,也把它啃個粉碎!」
李靖微微頷首,轉向另一側。
「蘇定方!」
蘇定方沉穩上前,如一座黑色鐵塔:「末將在!」
「山北有一條獵戶舊道,車馬不能走,大軍不能過,但五千精銳足夠。」
李靖指向山城背後。
「你率五千精銳,攜攀山索,天亮前繞至後山。韓武若想棄城,你斷他的路;若有傳令兵突圍,你斷他的信。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斷其後頸!」
蘇定方抱拳,聲音乾脆:「末將領命!」
最後,李靖看向薛仁貴。
「薛仁貴!」
白袍神將一步踏出,方天畫戟斜立身側,鋒芒逼人:「在!」
「你率白袍鐵騎在外圍游弋。」
李靖盯著沙盤邊緣的平原。
「韓武若強行突圍,或者有人趁亂逃向神京,你負責把他釘死在平原上。」
薛仁貴眼神微凝,重重抱拳:「領命!」
魯淵壓城頭,程咬金拔獠牙,蘇定方斷後頸,薛仁貴釘退路。
一道道軍令落下,大唐這部龐大而冰冷的戰爭機器,終於開始轟然轉動。
夜色更深。
飛狐山城內,風雪壓城。
韓武披著滿是刀痕的重甲,一步一步走上城牆最高處。
火把映著他的臉,也映著他花白的鬢髮。這個曾經撐起大乾中央軍的護國大將軍,此刻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他看著下方那些互相依偎取暖的士兵,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疲憊。
在寒風中,有殘兵在劇烈地低聲咳血,有斷了胳膊的老卒在陰影里默默咬牙,還有面容稚嫩的少年兵正抱著長槍,身體因為寒冷與恐懼而止不住地發抖。
所有士兵也都抬起頭,看向他。
他們在等韓武說話。
等他說大乾必勝,等他說援軍將至,等他說唐軍不過如此。
可韓武沒有說這些。
他只是沉默片刻,沙啞開口:
「你們跟著我,從神京一路退到這裡。」
風雪呼嘯,城頭卻安靜得可怕。
韓武看著他們,聲音低沉:「我韓武對不起你們的,只有一件事。沒能帶你們贏。」
城牆上死一般寂靜。
幾個斷了胳膊的老兵低下頭,眼淚砸在冰冷城磚上,很快被寒風吹乾。
韓武緩緩拔出腰間佩劍。
劍鋒映著火光,也映著他身後最後的乾軍。
「但你們是禁軍,是大乾最後的脊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決絕死志:「站著死,比跪著活好!」
短暫的沉默後,城頭轟然爆發怒吼。
「誓死追隨大將軍!」
「站著死!」
「站著死!」
兩萬殘軍用盡最後力氣嘶吼,聲音撞在山壁上,久久不散。
他們知道贏不了。
可他們還是握緊了卷刃的刀槍。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唐軍斥候單騎而來,停在城下。
「大唐鎮涼王李道宗,有信送與韓大將軍!」
話音落下,斥候彎弓搭箭。
嗖!
箭矢破風,釘入城頭木柱。
親衛快步上前,取下箭上信件,遞到韓武面前。
韓武展開信紙。
紙上沒有長篇勸降,沒有威脅,也沒有羞辱。
只有一句話。
字跡蒼勁,鋒芒內斂。
「韓將軍,關中大勢已定。你的兵,不該再白白送死。」
韓武看著這句話,久久沒有開口。
火光搖晃,照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他知道李道宗說得對。
關中大勢已去,大乾已經守不住了。城下那支唐軍,不是流寇,不是叛軍殘部,而是一支有名將、有軍紀、有糧草、有制度的新王之師。
李道宗不是怕死戰,而是給這些殘兵遞了一條活路。
他們本可以活下去,回到家鄉,分到田地,過上安穩日子。
可他韓武不能降。
他是大乾的護國大將軍,他的愚忠,他的信仰,逼著他必須死在這裡。
韓武閉上眼,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覺的濁淚。
他的骨氣是真的,可這份骨氣,終究是要拖著身後這兩萬無辜的士卒,一起給這腐朽的大乾王朝陪葬。
韓武睜開眼,手指一點點收緊。
信紙在他掌心皺起。
然後,被他撕成碎片。
碎紙隨著風雪飄落,像一片片無聲的白灰。
城頭之上,原本被韓武激起死志的士卒們看著那些飄落的碎紙,不少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手指緊了緊,卻又無力地鬆開了些許。
唐軍遞來的活路,被大將軍親手撕碎了。
城下斥候等了片刻,見城頭沒有回應,撥馬離去。
天亮時分。
震耳欲聾的戰鼓聲撕裂黎明。
沉悶號角在山谷間迴蕩,驚起滿山寒鴉。
飛狐山城外,大唐攻城器械已經全部就位。
數十架高達三丈六的攻城井闌,如一尊尊沉默巨獸,沿著官道兩側緩緩推出。厚重木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後方,上百架重型投石車分層排開,巨臂高高揚起,百斤石彈已經裝填完畢。
再往前,是一排排舉著塔盾的重步兵。
黑甲如牆,長矛如林。
大唐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韓武站在城頭,看著逼近的唐軍,看著那片幾乎壓到眼前的鋼鐵陰影。
他緩緩拔出佩劍。
劍鋒出鞘的一瞬,身後兩萬殘軍同時握緊兵器。
城下,唐軍戰鼓一聲重過一聲,如雷霆滾落。
飛狐山城最後的防線,終於被推到了天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