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韓武退關中


  飛狐山城的破口處,血已經凍進了殘磚縫裡。

  風雪卷過城牆,吹不散那股濃得發腥的鐵鏽味。

  「當!」

  

  韓武一劍斬下。

  狂暴罡氣轟然炸開,沖在最前方的三名陌刀軍連人帶甲倒退數步,陌刀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幾個深坑。

  可那三名陌刀軍沒有亂。

  他們咬著牙重新站回陣列,後方盾兵立刻補上缺口,黑色軍陣依舊像潮水一樣壓在破口外。

  韓武拄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

  這位大乾護國大將軍,身上的甲片已經找不出幾塊完整的。暗紅色的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紅。

  整整一個時辰。

  他一個人,一柄劍,死死卡在這道寬達兩丈的破口前,硬生生擋住了大唐陌刀軍十三次衝鋒。

  但他終究是人。

  不是神。

  韓武握劍的手已經在抖。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飛狐山城。

  原本兩萬守軍,此刻還能站著的,已經不到三千。

  這三千人縮在殘破城牆後方,個個帶傷,滿臉血污。有人刀卷了刃,有人甲碎了半邊,還有人用布條死死勒著斷口,連站都站不穩。

  四面八方,全是大唐重步兵。

  黑色塔盾,森冷長槍,密密麻麻,像一道緩緩合攏的鐵牆。

  程咬金提著宣花斧,站在破口外三十步。

  他沒有立刻下令再沖,只是瞪著韓武,嗓門像滾雷一樣壓過風雪。

  「韓老頭!」

  「你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了,再打下去,你身後那些娃娃連塊完整骨頭都剩不下!」

  「降了吧!」

  韓武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身邊一個十六七歲的大乾小卒。

  那小卒左臂已經被齊根斬斷,臉白得像雪,卻還用剩下的右手死死攥著半截斷刀。

  他在發抖。

  不是不想戰,是已經戰不動了。

  韓武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血的冷氣。

  下一刻。

  「噹啷。」

  他手中那柄象徵大乾最高軍權的佩劍,落在了沾滿血的雪地上。

  「大將軍!」

  「將軍不可!」

  幾名親衛副將臉色大變,撲通跪倒在地,眼眶瞬間紅了。

  韓武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

  「都把兵器放下。」

  那名斷臂小卒猛地抬頭,哭喊道:「大將軍!我們是大乾禁軍!我們還能打!站著死,也比跪著活強啊!」

  「住口!」

  韓武猛地拔高聲音。

  破口內外,瞬間一靜。

  韓武看著那三千殘兵,眼眶通紅,一字一句道:

  「大乾已經敗了。」

  「關中守不住了。」

  「我是主將,仗打輸了,罪責我一個人背。」

  「可你們不該死在這裡。」

  他抬手指向雪地上的兵器。

  「你們降,是我的軍令。」

  「我不降,是我韓武自己的命。」

  「從現在起,你們不再聽我韓武的死令,只聽這一道活命的軍令。」

  「放下兵器。」

  「活下去。」

  「這是軍令!」

  三千殘軍死一般寂靜。

  風雪落在斷刀上,發出細碎輕響。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鬆了手。

  「噹啷。」

  第一把刀落在雪地上。

  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一片。

  三千大乾殘軍齊刷刷丟下刀槍,有人跪倒,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韓武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身。

  「親衛營!」

  「隨我走!」

  話音落下,他體內最後一點潛能被徹底逼出。

  韓武沒有選擇投降。

  他也不能投降。

  大乾的護國大將軍,可以敗,可以逃,可以死,但不能在飛狐山城跪下。

  他帶著最後一百餘名死忠親衛,如同一頭血肉模糊卻仍未斷氣的猛虎,猛然撞向東面山路。

  那是蘇定方封鎖線所在。

  「攔住韓武!」

  程咬金怒吼一聲,隨即又補了一句:

  「降卒不許動!誰敢亂殺降卒,老子先劈了他!」

  唐軍陣列迅速分開。

  一隊陌刀軍向韓武追去,另一隊重步兵則立刻接管破口,將跪地的三千降卒與戰場隔開。

  後山小路,風雪更急。

  崎嶇山道像一條被白雪覆蓋的蛇,蜿蜒通向大乾腹地。

  蘇定方身披黑甲,手持長槊,立在山路中央。

  在他身後,五千大唐精銳結成三重盾槍陣,塔盾層層疊疊,長槍斜指前方,將整條小路封得密不透風。

  蘇定方看著衝來的韓武,眼神平靜。

  「韓將軍。」

  「此路不通。」

  韓武滿身是血,雙眼赤紅,根本沒有半句廢話。

  「滾開!」

  轟!

  他體內殘存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罡風捲起漫天飛雪。

  韓武一把奪過身旁親衛手中的長槍,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殘影,直撞唐軍盾陣。

  「舉盾。」

  蘇定方長槊一抬。

  「刺。」

  前排重步兵齊齊踏前半步。

  塔盾如牆,長槍如林。

  「破!」

  韓武怒吼,長槍裹著大宗師最後的威壓,狠狠砸在盾牆之上。

  砰!砰!砰!

  一連串悶響炸開。

  最前排十幾名大唐重步兵連人帶盾倒飛出去,口中噴血,重重摔進雪地。

  可第二排盾兵幾乎在同一瞬間補上。

  軍陣沒有崩。

  只是被硬生生撞出一道狹窄血口。

  周圍唐軍士卒臉色發白,卻沒人後退。

  有人低聲駭然道:「油盡燈枯了還這樣……大宗師,當真是怪物。」

  蘇定方眼神一冷,提槊迎上。

  「殺!」

  長槊如毒龍出洞,直刺韓武心口。

  韓武沒有躲。

  或者說,他只偏開了半寸。

  噗嗤!

  長槊刺穿他的左肩,鮮血瞬間染紅甲衣。

  韓武悶哼一聲,反手死死扣住槊杆,右手長槍橫掃而出,直取蘇定方面門。

  蘇定方瞳孔一縮,果斷松槊,仰身避開。

  槍尖擦著他的鼻樑掃過,帶起一線血珠。

  下一刻,韓武撞開身前最後兩名盾兵,帶著身後不到五十名親衛,順著那道被血和命砸開的窄口,沖入茫茫山林。

  風雪一卷,轉眼吞沒了他們的背影。

  副將快步上前,急聲道:「將軍,追不追?」

  蘇定方抬手摸了摸鼻尖的血,看了一眼雪地上倒下的唐軍士卒,又望向韓武消失的方向。

  他緩緩搖頭。

  「不追。」

  「大宗師拼命,強攔只會徒增傷亡。」

  「主公要的是關中,不是讓五千精銳陪韓武換命。」

  蘇定方收回目光,聲音冷硬。

  「立刻傳訊大元帥。」

  「韓武已敗,身負重傷,向大乾腹地逃去。」

  飛狐山城最高處。

  城樓上,風雪獵獵。

  李道宗身披暗金龍鱗重甲,按著天子劍,靜靜望著東面雪山。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韓武不會降。

  那樣的人,可以戰敗,可以流血,可以死在路上,卻絕不會跪在飛狐山城。

  李靖站在他身側,手中拿著剛剛送來的戰報。

  「主公。」

  李靖聲音平穩。

  「蘇定方傳訊,韓武強行沖陣,身負重傷,帶著不到五十人往大乾腹地逃了。」

  李道宗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他看著遠處風雪,淡淡道:

  「放他走。」

  「下次再見,是在黃河。」

  程咬金站在旁邊,撓了撓頭,忍不住道:「主公,那老小子可是大乾最能打的將領。今日放走了,往後豈不是個麻煩?」

  李靖轉過頭,看了程咬金一眼。

  「韓武活著逃回去,比死在這裡更有用。」

  程咬金一怔。

  李靖抬手指向城下戰場。

  「大乾最強的護國大將軍,帶著最精銳的兵馬,依託飛狐山城這樣的險地,仍舊落得個全軍覆沒、僅以身免。」

  「他活著回去,帶回去的不是希望。」

  「是絕望。」

  「他站到大乾皇帝和太子面前,本身就是一句話。」

  李靖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冷。

  「你們最強的將軍都輸了。」

  「你們還拿什麼擋大唐?」

  程咬金聽完,倒吸一口冷氣,隨即咧嘴笑了。

  「高!」

  「真他娘的高!」

  「這老小子回去,怕是比死在這兒還難受。」

  城下,受降已經開始。

  三千名大乾殘兵被繳了械,集中在空地上。

  唐軍沒有屠殺,也沒有辱罵,只是用長槍隔開人群,一隊隊輔兵提著木桶走來。

  熱騰騰的肉湯被分到降卒手裡。

  金瘡藥也被送到傷兵面前。

  那些原本以為必死的大乾士卒,端著破碗愣了許久,直到熱湯入口,許多人才像突然活過來一樣,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活下來了……」

  「真的活下來了……」

  一名大乾老卒捧著碗,哭得滿臉是淚。

  他抬頭看著城頭上的唐旗,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唐輔兵迅速接管山城防務。

  城門、箭樓、糧倉、軍械庫,一處處被唐軍封存點驗。

  殘破城牆上的乾旗被扯下。

  一名玄甲軍士卒扛著一面巨大的黑底金線大唐龍旗,踩著血雪,一步步登上最高處的烽火台。

  李道宗轉過身,望著那面旗。

  玄甲軍士卒雙臂用力,將旗杆重重插入石縫。

  砰!

  大唐龍旗在風雪中猛然展開。

  黑底金線,獵獵作響。

  「報——」

  就在這時,一名百騎司斥候飛馬沖入城門。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城樓下方,雙手高高舉起一份戰報,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啟稟主公!」

  「各處關隘的乾旗已經落下,軍械庫封存,糧倉點驗,逃散的地方守軍正在向唐軍投降。關中三道關隘已盡數落入我軍掌中!」

  李道宗接過戰報,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

  風雪之中,他緩緩抬眼。

  「關中境內,已無大乾正規軍。」

  李靖、程咬金、蘇定方以及城樓上下所有唐軍將士,同時抬頭看向那面獵獵作響的大唐龍旗。

  李道宗聲音平靜,卻壓過了滿城風雪。

  「關中,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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