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讓你卸甲
我讓你卸甲
轉天，潘兆文就約好了柳聯想，地方選在了海淀鎮西口的一家老京城涮肉館。
這地兒離北大和中科院計算所都不遠，關鍵是生意看著挺不錯的。
陳默上午第一節課上完，之後一整天都沒課，接起電話聽完就尋了過去。
潘兆文就在涮肉館的門口等著，連帶著柳聯想也在旁邊候著。
「陳老師？」人一到，柳聯想率先開口。
這下不光給陳默整不會了，就連剛想開口的潘兆文都整懵逼了。
熄火下車，陳默上前：「咱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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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了握手，柳聯想笑道：「見是見過，不過您肯定對我沒什麼印象，我旁聽過您的課，是種花古代青銅器專題那節。」
北大除了專業課，每周不定期還會有專題講座，或者大階梯或者小班課形式，大多都是前者，學生可以根據興趣選擇。
閻文儒先生主講佛教/石窟考古，林耀華先生主講民族學概論，傅振倫先生主講博物館學概論，宿白教授則主講種花古代建築。
陳默運氣很好，他一個二十七歲的小雛」，力排眾議，校領導和系領導見學生都喜歡他的課，把種花古代青銅器專題撥給了自己。
當然，古銅張派傳人，正好專業對口。
他的講座幾乎是場場爆滿，和其他老教授開講座不同，陳默大多都會穿插很多課外知識和學生互動，參與感一上來，站在樓道都能時不時聽見一陣笑聲。
柳聯想那天也是恰好碰見了幾個學生討論陳老師，好奇過去瞅了一眼，這一瞅就壞了菜了。
他哪有時間聽一個半小時的講座，想從後門溜走，卻被同學堵得死死的，愣是在階梯教室里待了一個半小時。
這傢伙那次正好穿著西裝，也正是那一次過後，學生間多了一種流傳，連校外人士也慕名來聽陳老師的課了！
現在對上，話到嘴邊肯定就不能這麼說了，柳聯想詫異地看了眼潘兆文，他沒想到倆人在門口等的是北大考古系的一個老師。
「陳老師的講座講的非常精彩，也就是我工作上時間不允許，不然真想再去多旁聽幾節。」
陳默笑了笑：「隨時歡迎。」
這傢伙穿著一件西式西裝，這也是現在所流行的西裝熱，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這形象再經典不過了，只不過像現在還沒有後世在網際網路上的老總氣質。
進店裡，在靠窗戶的座位上坐下，柳聯想看著潘兆文等陳默坐下才入座，僅是這一個小細節，就讓他心裡一驚。
銅鍋架上，炭火噼里啪啦燒得旺盛，等水燒開，羊肉片一涮就卷。
柳聯想沒有繞彎子，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想法說了出來：「不滿二位，在計算機所我們十幾個技術人員，就認準了計算機這條路。
現在國內進口機器不少，可全是英文系統，一般單位用不了，我們就想先做漢卡，把漢字系統嵌進去，插上卡就能打中文，寫報表，到時候機關廠礦肯定搶著要。」
潘兆文看向陳默，見他沒開口的意思，順著話頭問：「漢卡的技術，你們能自己攢住？」
「絕對能！」
柳聯想一聽心裡頓覺有戲，眼神兒都亮了：「計算所搞了十幾年計算機，這點底子我們還是有的，現在就是缺啟動資金，也缺進口元器件的渠道，我們合計著，先代理國外的整機，搭配我們的漢卡一起賣，一邊做貿易攢家底，一邊慢慢磨自己的技術，老話講造不如買，買不如租，先活下來再說，總不能抱著圖紙餓肚子。」
陳默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造不如買，買不如租」，這話他太熟了。
後世聯想走了幾十年貿工技路線，靠著代理貿易滾雪球似的做大，可核心技術始終攥在別人手裡，到了被卡脖子的那天，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坊間調侃柳家「滿門忠烈」，三代人吃盡時代紅利，最後落得個裡外不討好的名聲，說起來也是從一開始就規劃錯了方向。
可放在八四年這個節骨眼上，這話又算不上錯，國內工業底子薄，資金少，一上來就喊著全自主研發，多半會死在半路上。
先貿易後技術，是絕大多數草台班子的生存之道，只是很多人走著走著，賺快錢賺順了手，就忘了當初為什麼出發，再也不肯啃研發的硬骨頭了。
陳默也沒從先知先覺穿越者的角度去要求什麼，時代的局限性就在面前擺著，都是普通人一步步做大做強崛起，不是他一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潘兆文繼續道：「計算機所是計算機所，你們是你們，到時候就算是合作，也得把合同寫清楚。」
「您放心潘先生，所里是支持我們創業的，技術研發出來不能投入生產使用，不能盈利，那還不如不產，這塊兒您大可放心。」
潘兆文看向陳默，這一個舉動愈發讓柳聯想腦海里出現了一個不太可能的想法。
陳默夾了片毛肝在沸湯里七上八下涮了涮，慢悠悠開口：「我是搞考古的，干我們這行有句話：手藝攥在自己手裡，才是真本事，修青銅器的，你自己會配焊藥、會做鏽，就不用求人，今天人家能把銅料賣給你，明天就能掐了你的貨源，等手藝荒了，再撿起來可就難了。」
柳聯想愣了一下，他捏著酒杯琢磨了幾秒，點頭道：「陳老師說得在理，技術肯定要搞，只是得先活下去。我們這代人，不怕熬夜吃苦，就怕沒機會幹事。」
「機會有的是。」陳默笑了笑，「投資的事，潘總跟你對接，就先投五十萬，股份占比現在說了肯定不算，你們和計算機所那邊聊，我的底線是控股，但不插手日常經營。
另外還有一個建議，漢卡賺的錢，儘量往研發上投，別全鋪在貿易渠道上，自己的東西揣在兜里，睡覺才踏實。」
柳聯想大喜過望，他原本以為還得費不少口舌磨條件，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他趕緊端起酒杯往前探了探：「什麼也不說了，都在酒里，二位放心，我肯定不會讓這五十萬打了水漂。」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鐘頭，從漢卡聊到微機市場，從國內正策聊到海外技術疊代。
這傢伙思路活絡、口才好，對市場判斷准得驚人，唯獨聊到長期研發時，眼神里總藏著幾分猶豫。
陳默看在眼裡，也不多勸，路是自己走的，他提點一句已是仁至義盡，總不能按著人家的頭搞研發。
能在這個浪潮起點占個位置，就不算白來這一趟，公司控股後，到時候重大決策就不是旁人能定得了的了。
結完帳臨了離開，柳聯想終於忍不住好奇道：「陳老師，潘先生，恕我冒昧問一下，您二位的關係是...」
潘兆文看向陳默，老闆不說，他怎麼好開口。
陳默則笑了笑：「我就是一名大學老師，順帶做了點小生意。」
送走柳聯想，潘兆文跟在身側：「老闆，我看這傢伙像是個干實事的，科技類的公司五十萬投資會不會有點少？」
陳默擺了擺手，「真肯砸錢搞技術，缺多少我補多少，要是一門心思做倒爺，這五十萬就當買張船票，到此為止，和計算機所那邊好好談，能控股堅決控股，到時候怎麼走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處理完這邊的事，回到學校，雖然沒課，但是也不好說走就走，畢竟還領著工資呢。
提前半個小時尿遁離開，出校門開車回家，第二天剛進辦公樓，就被收發室的張老頭探出腦袋喊住。
「陳老師，有你雜誌社的掛號信，厚著呢！」
陳默心裡一動，麻溜過去拿，牛皮紙信封，落款是《十月》雜誌社編輯部。
拆開信封，兩頁工整的信紙，夾著一張稿費匯款通知單。
編輯在信里說，他寄去的《雍正王朝》前三十章，編輯部全票通過，決定從今年第六期開始連載，按千字11元的標準，第一筆稿費兩千一百塊，隨信附了取款通知。
後面的稿子讓他陸續寄過去，都在京城如果可以還想面基，要是讀者反響好，年底就聯繫出版社出單行本。
陳默吐了一口氣，寫了大半年，每天都是晚上臨睡覺前寫一個小時，從來沒多花過心思。
可同樣的，他用在這上面的心思一點也沒少，既然決定寫了，就不可能糟蹋這部小說。
信紙寫滿了厚厚三摞，從九龍奪嫡的刀光劍影，寫到雍正登基的步步為營，從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到豫省罷考、西北用兵。
陳默把前世看的電視劇，這輩子看過的史料、舊書，翻遍的宮廷檔案，全揉進了故事裡。
要說沒擔心過被拒稿，也是不可能的。
沒幾天，《十月》第六期擺上了全國各地的報刊亭。
雜誌開篇就是《雍正王朝》，一開始沒人注意作者是誰，只覺得這書寫得紮實，沒有戲說野史
的花哨，全是實打實的朝堂博弈、民生利弊，連雍正批的摺子、說過的話，都跟史料嚴絲合縫。
在這個基礎上，偏偏行文劇情又寫得跌宕起伏，讓讀者拿起來就放不下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北大的學生，中文系的一個女學生看正文前先看了一眼作家，不光寫了陳默二字，連北大考古系的前綴都加了上去。
有一個同學發現，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文科生活躍最多的文史樓直接炸了。
「我去！《雍正王朝》是陳老師寫的？」
「這還能有假，以陳老師的歷史功底，寫一篇小說貌似沒什麼困難。」
「這小說真不錯，尤其是前面的九子奪嫡部分，我一口氣反覆看了三遍。」
「陳老師現在是不是在辦公室，咱們去堵他討論文學！」
事實上陳默現在已經在辦公室被圍了，其他系的學生可能還要遲疑遲疑，考古系的學生天天打交道，直接就涌了過來。
對上一雙雙熱烈的眼睛，陳默被問得頭皮發麻，他還是低估了八十年代文學發展的黃金時期，知識分子對文學的熱愛有多恐怖。
種花古代青銅器講座，整個大教室連著外面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就連陳默都進不去，對上系主任宿白，他撓了撓頭。
前者沒好氣道：「看來平時給你的工作還是輕了，能有功夫往雜誌上發表小說。」
「主任，我就是閒的沒事兒瞎寫寫，沒想到反響這麼大。」
「你不吹牛能死？還閒的沒事兒瞎寫寫。」
宿白瞪了他一眼：「小說我看了，寫的很不錯。」
陳默笑了笑，又看向這場景：「主任，這講座我看是講不成了，要不今天的先取消？」
「取消？從京師大學堂到燕京大學，再到今天的北大，快九十年了，從來沒有因為聽的人多，就把講座取消的道理。」
宿白背著手站在走廊里，目光掃過層層疊疊攢動的人頭，他往牆邊讓了讓，給擠過來的幾個學生騰出路。
慢悠悠接著道：「早年蔡子民先生主政北大，講的就是思想自由，兼容並包，講台不是私塾先生的書案，不是只給三五十人開小灶的地方，學生願意聽，擠破頭也要往裡鑽，說明你講的東西有乾貨，這是好事，不是麻煩。」
陳默站在一旁沒敢插話，只靜靜聽著。
「民國十二年，魯迅先生來北大講《種花小說史略》，二院的小教室本來只容得下一百人，結果來了三四百，窗台上、門框上都蹲滿了人，連華清、北師大的學生都翻牆頭進來聽，最後乾脆挪去了三院大禮堂，站著的比坐著的還多，也沒人說過人太多，取消吧。
宿白頓了頓，「還有陳獨秀先生講《文學革命論》，那天下著大雪，院子裡站滿了人，棉鞋踩得全是泥，也照樣講到散場。」
「建國後這麼多年，能把文史樓大階梯堵得連門都進不去的，上一回還是五三年，翦伯贊先生
講種花古代史分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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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白的語氣裡帶著點追憶，「那時候也是，教室擠不下，最後挪去了大飯廳，兩千多人站著聽了倆鐘頭，沒人嫌擠，也沒人提前走，散場的時候，地上掉的全是筆記本、鋼筆，沒人顧得上撿...」
宿白沒再多說，沖身後的系辦老師抬了抬下巴：「去，跟校辦打個招呼，今天的講座挪去百周年大講堂，讓學生會派幾個人過去維持秩序，門口不用查學生證，外校的、校外的，願意聽的都讓進，別攔著。」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擠在文史樓走廊里的學生們頓時歡呼了一聲，又很快自覺地排起隊，順著樓梯往樓下走。
陳默抱著青銅器的講義往大講堂去，路上看著三三兩兩快步走著的學生，有人手裡還攥著剛買的《十月》雜誌，路過有認識的，熱情的大聲招呼。
繼而身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在移動，唯獨把陳默圍在中間，陽光透過樹枝灑下來，落在一張張年輕又熱切的臉上。
陳默忽然間，就懂了宿白教授剛才那番話的意思。
北大之所以是北大，從來不是因為校門有多氣派，樓有多高。
而是因為從蔡先生、陳先生那代人起，就刻在骨子裡的底色。
學問不設門檻，思想不築圍牆，只要你肯來聽，講台就永遠為你敞開。
到講堂，台下的燈光已經全部亮起，學生看見他出現，原本嘈雜的聲音漸漸安靜下去。
當陳默上台，站到講台上往下一望，能坐下一千兩百人的大講堂，竟然坐了七八成滿。
後排和過道還站著不少人，人頭黑壓壓一片，卻安安靜靜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邊，這些都是怎樣的眼神，熱烈，求知，渴望，好奇...
陳默只覺著頭皮發麻，他從來沒體驗過今天這種感覺。
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故作鎮定道：「容老師喝口茶緩緩，你們這陣仗，緊張到我腿肚子都在打顫。」
轟~
「哈哈哈哈....」
就是這個感覺，聽過陳默課的，這時候都忍不住笑了。
同齡人，大學老師，一書成名，萬眾矚目，哪個年輕人沒有幻想過自己有這種高光時刻。
以至於對上那一雙雙發亮的眼睛，陳默真的難得有些緊張。
台下鬨堂一笑，原本緊繃的氣氛登時鬆快下來。
陳默放下茶杯，指尖捏起半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簡略的鼎形，線條利落，幾筆就勾出了三足兩耳的輪廓。
「我知道大部分人是為什麼來的，請允許我先把講座上完，後面會留時間給同學們提問，咱們今天講商周青銅器的禮制與斷代，先從最基礎的鼎說起。
很多人都聽過天子九鼎八簋，諸侯七鼎六簋」，這話沒錯，但得加個前提，這是西周中期以後才定死的規矩，商代早期的鼎，大小不一，形制也亂，沒那麼多講究。」
陳默側身點了點黑板上的紋飾線稿：「斷代看什麼？一看器型，二看紋飾，三看銘文。
就好比咱們看衣裳，五十年代的列寧裝，六十年代的軍便服，八十年代的喇叭褲，各有各的時代特徵。
青銅器也一樣，商代晚期流行饕餮紋，獰厲威嚴，西周中期就變成竊曲紋、重環紋，規矩秀氣，到了春秋時期，蟠螭紋纏得跟麻花似的，活潑多了。」
台下筆尖沙沙作響，考古系的學生邊記邊點頭，大部分人時不時做點筆記，極少部分人只是聽，很可能連紙筆都沒帶。
陳默話鋒一轉，說起了實物。
「咱們京城房山的琉璃河遺址，七十年代挖出來的克盉、克罍，兩件青銅器上的銘文加起來一百多字，清清楚楚寫著周王封召公長子克到燕國當諸侯。
這玩意兒是什麼？就是三千年前的任命通知書，比《史記》里的一行字管用多了，當年發掘的時候，銅器埋在泥里，鏽得跟土疙瘩似的，考古隊的老師傅用竹籤子剔了三天，才露出銘文來。」
他講得深入淺出，把枯燥的類型學、銘文考證揉進發掘故事裡，連站在後面來晚湊熱鬧的外系同學都聽得入神。
講到青銅器修復的時候，底下有人起身提問：「陳老師，古銅器鏽跡那麼重，修的時候會不會
把原物弄壞了？」
「問得好。」陳默笑了笑，「我們行里有句話，叫修舊如舊」，補銅片得用同時代的老銅料，做鏽得用老土、老鏽慢慢悶。一件碎成十幾片的銅爵，拼對就得半個月，焊完了還得打磨、做鏽，讓補的地方跟原器渾然一體，手藝到家的，行家打眼都未必能看出來。」
台下學生聽得眼睛發亮，只覺得考古這行聽上去挺有意思，其實只有真正下過工地才會發現，主打的就是枯燥二字。
一個半小時的講座，從器型講到禮制，從斷代講到修復，下課鈴響起，陳默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今天就講這些，有問題的可以留下來問。」
台下卻沒人動，靜了兩秒，前排一個女生率先舉手：「陳老師，我們能問問《雍正王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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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整個大講堂都響起低低的笑聲，帶著點心照不宣的熱切。
大半人今天來，一半是沖講座，一半就是衝著這部小說和寫這部小說的人來的。
陳默也笑了，手托在講台上，示意道：「就知道你們得問這個，行，十分鐘時間，有什麼想問的大家暢所欲言。」
「陳老師，您是考古系的老師，怎麼想起寫歷史小說的？」
「書里寫的雍正批摺子，都是真的嗎？」
「後面八王議政那段，您打算怎麼寫啊？」
問題一個接一個，七嘴八舌的，全是沖小說來的。
陳默抬手壓了壓，等台下靜了才開口：「先回答最先問的雍正批的摺子，原話我沒瞎編，故宮檔案館裡存著幾萬份硃批諭旨，原件我翻過影印本，雍正說話就那風格，直白得很，高興了就誇人，生氣了就罵街，跟戲文里那個陰沉沉的皇帝完全兩樣。」
「至於為什麼寫他？」
陳默頓了頓，「咱們普通人了解歷史，要麼靠課本，要麼靠評書野史，雍正就倒霉在這兒，野史里他弒父篡位、逼死生母，連死都被寫成呂四娘砍了頭，黑得跟炭似的。
可當你去看史料就會發現，他在位十三年，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哪一件不是動士紳蛋糕給百姓減負的事？天天四更天起床批摺子，一年就生日歇一天，這麼個勤政皇帝，被罵了幾百年，有點冤。」
台下安安靜靜的，沒人插話。
「我寫這部書，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把正史掰開揉碎了，用講故事的法子說給大家聽。」
陳默笑了笑，「當然，小說不是史書，得有情節有衝突，我也加了些戲劇化的內容，但大框架、大事兒，全照著史料來。
寫的時候就一個念頭，不能讓讀者看完了，覺得雍正就是個篡位的暴君，歷史人物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抱負也有無奈，不能非黑即白。」
「那您覺得寫歷史小說，最難的是什麼？」後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難在平衡。」陳默脫口而出，「太尊重史實，寫出來跟教科書似的，沒人看，瞎編亂造，戲說過頭，那不是歷史小說，是架空傳奇，要在史實的框子裡把戲做足，讓人物立得住，讓故事順得下來，還不能違背大的歷史走向，這是最磨人的。」
他說著，又補了句玩笑：「好在我是搞考古的，看的實物多，寫的時候心裡有譜。比如寫雍正用的瓷器、穿的朝服，不用瞎猜，去故宮陶瓷館、服飾館瞅一眼就全明白了。」
台下又是一陣笑，氣氛熱絡得很。
又聊了七八分鐘，陳默今天算是把這個逼裝透了。
直到宿白在講堂門旁輕輕咳了一聲，他才抬手止住：「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再說下去，耽誤大家上課，想聊小說的，以後上課路上碰見都能問，咱們慢慢聊。」
學生們笑著鼓掌，掌聲比開場時還響。
講座散了，可《雍正王朝》的熱度才剛起來。
《十月》第六期上市不到十天，全國各地的報刊亭就紛紛告急，雜誌社連夜加印了三萬冊，依舊供不應求。
為什麼說八十年代是文學的黃金年代，因為一本好雜誌能傳遍整個單位、整個校園，翻得卷了邊還在傳。
《雍正王朝》開篇就是九龍奪嫡的高潮，太子被廢、八爺黨串聯、四爺韜光養晦，情節環環相扣，偏又處處透著正史的紮實勁兒，跟市面上那些粗製濫造的野史小說完全不是一路。
讀者來信像雪片似的往雜誌社飛，有幹部，有工人，也有學生。
有人夸書寫得大氣，有人催更問後面劇情，《文藝報》還專門發了半版評論，標題就叫《從正史里長出來的小說，評〈雍正王朝〉的歷史敘事》。
校園裡出現了有意思的一幕，從西北過來的男同學，有的被戲稱「亮工」。
男同志私底下，更是細聊卸甲的橋段，稱陳默把這段寫的簡直出神入化，一千個人里，能有一千個不同的卸甲畫面。
沒一個月，「陳默」這個名字，就跟著《雍正王朝》傳遍了大江南北的文學圈。
誰都知道，北大有個年輕的考古老師，不光課講得好，寫起歷史小說來也是一絕。
當然走街上也有人能認出來，主要還是鄰居和經常買菜的那個菜市場，去到西城就不行了，街上沒小混混了，可大家該幹嘛幹嘛，文學圈子的事兒只會限制在自己的圈子裡，想要破圈談何容易。
陳默很滿意這種感覺，如果真到了走大街上，是個人都能認出來的地步，那以後別想安寧，甚至現在就得搬家了。
這天陳默剛上完課回辦公室，就有同事探進頭：「陳老師，樓下有兩位京城電影製片廠的同志找你，我估摸著，是來找你做小說改編電影的。」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八十年代影視行業剛興起，好本子比金子還金貴，這麼火的小說，影視圈聞著味兒找上門太正常了。
不過嘴上該客氣還得客氣：「應該不是，我這小說可不好改編成電影。」
同事笑道：「怎麼不能，老舍先生的茶館，魯迅的阿Q，還有《牧馬人》不也是改編自張賢亮
的《靈與肉》。
陳默笑了笑，他下樓去迎了迎，大門口直愣愣對上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一個是編輯，一個是導演。
陳默不用做自我介紹，一旁的學生自然熱情的給他們做介紹。
「陳老師您好，我是北影廠的編劇李建國，這位是王山導演。」
「你好你好，咱們辦公室說吧，我怕待會兒小道消息又得傳得滿天飛。」
李建國笑了笑，三人回到辦公室，直接開門見山：「陳老師，我們看了《十月》上連載的《雍正王朝》，寫得太精彩了，我們廠想把它改編成電影，這次特意過來想跟您談談版權。」
王山也跟著點頭：「陳老師，您放心，我們絕對尊重原著，史實這塊兒還想請您當顧問，就想拍出點歷史正劇。」
陳默給他們倒了茶，坐下慢慢聊。
他心裡清楚，八四年現在的國內影視圈，歷史正劇還少，大多是革命題材和鄉村題材，真能把《雍正王朝》拍出來，影響力絕對不小。
雖然他對拍成電影不報什麼希望，拍電視劇腦子裡也是下意識出現糖國強飾演的四爺形象。
可陳默也沒急著拒絕和答應，只問了問劇本改編的方向、投資規模，最後才說：「改編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重大史實不能改，雍正的政績、清代的制度，不能瞎編，第二，劇本得我看過才行。」
「那肯定的！」
李編輯大喜過望，「陳老師您不說我們也想要請您做顧問，有您把關，我們心裡更踏實。」
其實這幾個要求完全多餘，現在的導演和編劇都是肚子裡有真才實學的，拍的電影也多是現實主義題材的正劇。
不可能像後世一樣，商業化，娛樂化嚴重，毫無專業嚴謹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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