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腳下的路,心裡的帳!


  「好,都聽陸縣長的,我們不坐車,就從這條路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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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晨的回應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陸正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鏡片後的目光無波無瀾,率先邁開了步子。

  陳大山心裡咯噔一下,張了張嘴想勸,卻被周晨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苦著臉,和趙小軍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心裡把陸正陽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哪裡是考察?

  這分明是折磨!

  從一個鄉最爛的村子,徒步走到最好的村子,這是什麼路數?

  這是要把臥龍鄉的底褲都扒下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啊!

  山路難行。

  之前下過的雨水,讓這條黃泥古道變成了一條泥漿河。

  一腳踩下去,黏稠的泥土便貪婪地裹住鞋底,拔出來都要費一番力氣。

  陸正陽的秘書最為狼狽。

  他腳上那雙能照出人影的黑皮鞋,此刻已經成了兩個泥疙瘩,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都險些滑倒。

  反觀陸正陽,換上解放鞋的他步履沉穩,只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他走得很專注,像是在用腳底的皮膚,一寸一寸地感受著這條路的崎嶇與艱難。

  周晨走在他身邊,也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在經過某些特殊地段時,才會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解說一幅無關的畫卷。

  「陸縣長,去年秋天,中河村的王大爺用牛車拉一車山藥出去賣,走到這裡,牛蹄打滑,連人帶車翻下了這個坡。山藥撒了一地,牛腿也摔斷了。王大爺忙活大半年,最後還虧了三千多。」

  「前面那個彎,我們鄉里的人都叫它『寡婦彎』。不是說那裡出了寡婦,而是以前村裡的男人出去打工,走之前都要囑咐婆娘,雨天雪天千萬別走這條路。寧可在家餓肚子,也不能拿命去換幾個錢。」

  「這條路,全長三點二公里。一個壯勞力,空手走出去要一個小時。要是背上五十斤山貨,就得兩個半小時。等到了鎮上,山貨早就被汗浸透了,賣相不好,價格也得比別人低兩成。」

  ……

  周晨說的都是平鋪直敘的事實,沒有渲染,沒有誇張。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陸正陽的心上。

  他來青雲縣之前,看過地圖,看過報告,看過無數關於貧困的數據。

  但那些冰冷的數字,遠不如腳下這黏稠的泥漿,和耳邊這平淡的敘述來得真實,來得震撼。

  走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所有人都已是滿身泥濘,氣喘吁吁。

  就在這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條嶄新的,還在散發著瀝青味道的柏油路,像一把黑色的利劍,從山谷中延伸出來,與他們腳下的泥濘古道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交匯點。

  一步之遙,仿佛兩個世界。

  一邊是泥濘、坎坷、代表著貧窮與絕望的過去。

  一邊是平坦、寬闊、通向希望與未來的現在。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連一直板著臉的陸正陽,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就是上河村的路?」

  「是,這是主路,全長六點八公里,連接省道。另外還有三條總長四公里的支路,通到各家各戶的田間地頭。」周晨回答。

  陸正陽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沿著新路走了一段。

  他用腳跟碾了碾路面,又蹲下身,仔細觀察著路邊的排水渠和護坡。

  他看得極其認真,比剛才走泥路時還要專注。

  幾分鐘後,陸正陽站起身,指著不遠處一台正在作業的攤鋪機,突然開口:「這個牌子的攤鋪機,我沒記錯的話,是德國進口的。光一天的租金就不便宜吧?」

  陳大山的心猛地一沉。

  壞了,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新官上任,最喜歡抓的就是工程項目里的貓膩。

  陸正陽這是放著路不看,開始查設備了!這是要從根子上刨問題啊!

  「周晨同志,」陸正陽的目光轉向周晨,語氣聽不出喜怒,「修路的錢,是市里給的專項資金,每一分都關係著老百姓的未來。我不希望看到,路修好了,錢也花完了,但大部分利潤都流進了某些設備租賃公司和材料供應商的口袋裡。」

  「這麼專業的設備,這麼規整的工程。我想知道,你們的招標流程是怎麼樣的?施工方和監理方,又是怎麼確定的?有沒有相關的會議紀要和招標記錄?」

  這一連串的發問,如同一排精準射出的子彈,直指項目的核心——程序正義。

  在官場,做對事,和按規矩做對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陸正陽不懷疑周晨把路修好了,他懷疑的是周晨為了修好路,走了捷徑,留下了隱患。

  只要程序上有瑕疵,那再大的功勞,也會變成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雷。

  王海波要是聽到這番話,怕是又要驚出一身冷汗。

  可周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還笑了笑,對陸正陽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縣長,您問到點子上了。我們的所有記錄都在村委會。不過我們有一樣東西,比會議紀要更直觀,也更真實。」

  他指著不遠處,上河村村委會那棟白牆灰瓦的小樓。

  「我們的帳本不在辦公室的保險柜里。它在牆上,在全村老百姓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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