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帳本在牆上,人心在秤上!
上河村村委會,一間不算大的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
陸正陽一行人剛走進院子,就被正對大門那面牆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公示欄,幾乎占了整面牆。上面沒有「熱烈歡迎領導視察」之類的標語,而是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表格和文件。
最醒目的是一張巨大的《上河村道路工程項目資金使用明細表》。
從三百萬專項資金的總額,到每一筆支出的去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2025年10月12日,支出32萬元,用於向宏圖建築支付第一期工程預付款。經手人:趙小軍。審核人:周晨。監督人:張德貴(村民代表)。」
「2025年10月15日,支出8500元,用於租賃挖掘機平整路基,共計85小時。附:租賃合同複印件、作業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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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0日,支出12萬6千元,採購第一批碎石、水泥。附:三家供應商報價單、最終選定供應商(xx建材)合同、材料質檢報告(編號:QY2025-1021)。」
每一筆支出,無論大小,都附有詳細的說明和附件複印件。
經手人、審核人、監督人,三個簽名一個都不少。
那個「監督人」張德貴的名字,陸正陽有點印象。
就是在市里評審會上,被周晨請上台發言的那個村民。
這哪裡是公示欄?
這分明是一本放在所有村民眼皮子底下的流水帳!
陸正陽的目光從資金明細表,移到了旁邊的《工程招投標情況公示》。
上面詳細列出了道路工程拆分成十二個標段後,每一個標段的招標過程。
「第三標段(K2+300至K2+800段路基工程),參與競標單位:平安建設、宏達建築、方圓路橋。中標單位:平安建設。中標價:28.5萬元。未中標原因說明:宏達建築報價虛高,方圓路橋資質不符。」
「攤鋪機租賃,公開詢價三家公司。最終選定xx機械租賃公司,德產『福格勒』攤鋪機,租金每日8000元,低於市場均價12%。附:詢價記錄、市價調查報告。」
陸正陽剛才問的那個攤鋪機的問題,答案赫然就在牆上。
不僅有答案,還有詳盡的調查過程。
他看得沉默了。
這種程度的公開透明,他只在一些理論文章和試點方案里見過。
在現實中,尤其是在一個偏遠貧困縣的貧困村里,親眼見到,這還是頭一遭。
這需要多大的魄力?需要頂住多大的壓力?需要設計多精密的流程?
陳大山看著陸正陽越來越凝重的臉色,心裡直打鼓,湊到周晨身邊小聲說:「周鄉長,是不是太細了點?這等於把家底都亮給別人看了。」
周晨笑了笑,沒說話。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喧譁。
十幾個村民扛著鋤頭、鐵鍬從地里回來,看到院子裡站著一群幹部,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周鄉長來了!」
「喲,這不是張德貴嘛!你咋跟領導們站一塊兒了?」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看到公示欄前的張德貴,咧著嘴打趣道。
張德貴挺了挺胸膛,一臉自豪:「我可是咱們村道路工程的監督員!每天盯著他們幹活,一車料都不能少!」
周晨回頭,對陸正陽介紹道:「陸縣長,這位就是張德貴同志,我們的村民監督小組組長。」
陸正陽的目光落在了張德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和他那雙粗糙但有力的大手上。
「張德貴同志,我問你,」陸正陽的語氣很嚴肅,「這牆上寫的,說你們監督小組每天都要在場。你們真做到了?」
張德貴被縣長親自點名,有點緊張,但還是大聲回答:「做到了!周鄉長說了,這條路是修給咱們自己的,咱們自己不看緊點,將來吃虧的還是咱們!我們小組五個人,輪流排班,從早上天亮到晚上收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施工方給你們菸酒,或者請你們吃飯,你們怎麼辦?」陸正陽追問。
「那哪能行!」張德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周鄉長給我們定了規矩,叫『三不准』。不准拿施工隊一針一線,不准吃施工隊一頓飯,不准幫施工隊說一句假話!誰犯了,立馬開除出小組,還要在全村大會上做檢討!」
陸正陽又問了幾個關於材料驗收、工時記錄的問題,張德貴的回答都對答如流,顯然是對整個工程了如指掌。
最後,陸正陽指著牆上那份由十二家本地小施工隊和村民工程隊組成的名單,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把一個完整的工程,拆成這麼多份,交給這麼多沒聽過名字的小隊伍?這不符合工程管理集中化的原則,也增加了管理難度。」
這個問題,非常專業。
周晨還沒開口,張德貴就搶著回答了:「陸縣長,這個俺知道!周鄉長開會時講過,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掰著手指頭,給陸正陽算了一筆帳。
「您想啊,要是一家大公司全包了,他們開著機器『咔咔』一干,錢是讓他們賺走了。咱們村里人,除了看熱鬧,啥也落不著。」
「現在拆開了,我們村自己的工程隊也能接一小段活。沒機器,咱有力氣啊!挖溝、砌牆、搬石頭,這些活我們都能幹!一天下來,也能掙個一百多塊錢。一個工程干下來,光是我們上河村,就有上百號人在工地上賺到了錢!」
「而且啊,周鄉長說了,自己修的路,自己最心疼。誰敢在自己負責的那一段偷工減料,不用幹部說,他隔壁鄰居第一個就得拿唾沫淹死他!」
一番大白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陸正陽的眼神里終於不再是審視和懷疑。
他看著牆上的帳本,看著眼前的村民,再回頭看看身後那條平坦的柏油路,心裡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周晨的「答案」是什麼了。
這個年輕人,他修的不僅僅是一條路,他是在構建一個全新的基層治理生態!
一個以制度為骨架,以民心為血肉的,水潑不進、針扎不入的閉環!
這種手筆……這種布局……
陸正陽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市里那位老領導意味深長的話語。
「那個項目,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現在懂了。
這個項目,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扶貧工程。
它是一個政治樣板!一個用來探索基層改革新路徑的試驗田!
而周晨就是這塊試驗田的總設計師。
蘇清影……那個傳聞中站在周晨身後的女人,她看中的根本不是周晨能為她帶來什麼,而是周晨本身所具備的這種可怕的、近乎天才的政治能力!
她不是在扶持一個情人,她是在培養一個未來的政治盟友,甚至是一個能與她並肩而立的巨頭!
想通了這一層,陸正陽看周晨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對一個可怕對手,或者說,一個未來同路人的鄭重。
然而,他的「找茬」還沒有結束。
他的目光越過道路工程的公示欄,落在了旁邊一份略顯簡單的規劃圖上。
《臥龍鄉黃精產業發展規劃(草案)》。
「路修好了,是解決了『走出去』的問題。」陸正陽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多了一絲複雜的味道,「但要致富,還得靠產業。我看這個規劃里,提到了要和市裡的『仁心堂藥業』進行深度合作。」
他伸出手指,點在了「仁心堂」三個字上,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周晨同志,我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麼保證,我們辛辛苦苦修好了路,種好了黃精,最後不是給『仁心堂』這樣的資本巨頭做了嫁衣?老百姓的利益,如何在這場資本的盛宴中,得到長久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