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國姓爺
朱真來到了這嘉峪關整整兩年,已經共事過多達十六個百戶。大家對他的一致評價,這傢伙可能不是人,但卻真是狗。
在他到來以前,但凡被分配到這嘉峪關的兄弟,那就是屬於他們的發財時間,大家能在三個月里通過睜隻眼閉隻眼的放行驗貨等手段,平均三個月下來,一個普通兵卒最少也能撈到5兩的好處,百戶與總旗賺得更多,所以大家都是爭先恐後到此當差,有時候還要花錢賄賂指揮僉事才能插隊過來。
但自從朱真到了以後,每一筆往來貨物他都堅持要親力親為,逐車開箱檢查,賦稅算至精確到文,不得拖欠,沒有折扣。
若被發現有私藏行為,也是按律罰沒,並且將其貨品充公,找肅州城裡的商販,按市場價格變成錢拿走。
至於賣掉的錢財,一五一十封箱保存,交由陝西承宣布政使司,上繳國庫。
跟著他,莫說是沒有絲毫油水可撈,就連差使都不能有絲毫偷懶倦怠,哪怕是黑燈瞎火遇見了客商前來,也要收入外城,加班加點檢查收稅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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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直是一台不知倦怠的機器,曾經有一位共事的百戶,偏偏不信他的邪,背著朱真悄悄放行了一個相識的貨商,結果才過了一個月,按察使司的囚車就開了過來,將其抓入了大牢,沒任何情面可講。
因為朱真的奏疏不光會往宮裡寫,也會往兵部送。作為監關大太監,他有權力監督這嘉峪關的每一名兵卒官吏。
從那以後,守關兵卒與他們這群沒種的公公就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平行世界一般。
平日彼此私下沒有往來,連話都不說,只有在辦差時才相互配合,彼此記錄在案。
嘉峪關硬生生被朱真守成了鐵關,唯一能從這裡免檢出去的,唯有八方鏢局每半月押運外出的私鹽貨品。
朱真沒有辦法檢查,因為箱子上貼著陝西按察使司的封條,通關文書也是由肅州左衛三千戶所的兵備道總官認可,只說了這是一批專門用來賄賂域外蠻夷,監視鄰國內部動向的好處。
朱真的缺點是一絲不苟,優點卻是絕對的遵守規則,所以從未檢查這些貨物,也成就了王東海的私鹽通道買賣。
張閒沒有辦法去效仿王東海的操作,一來自己的貨品實在太多,二來不能攪合了大哥的生意,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呂奎嘴裡說出的那個。
倘若規則無法改變,那就換了恪守規則的人便好了。況且朱真那麼招人煩,估摸著他死了,嘉峪關的兄弟們會把他的葬禮辦得跟過年一樣喜慶。
而就是這麼一個人厭狗嫌的主,在城中熱熱鬧鬧分發物資,準備晚宴之時,依舊端坐在懷柔樓的書桌前,撰寫著今年最後一封奏疏。
呂奎站在一旁恭候,心中就像螞蟻在爬一般難受。他知道張閒來了,估摸著就是來下令要朱真命的。
「國姓爺,肅州左衛的糧草送過來了,您看咱們要不要去跟來人打個招呼?」呂奎主動出擊,湊到了朱真耳邊嘀咕道。
「那是人家的晚宴,與我等何干?吩咐下去,讓那個那三個小兔崽子今晚就在這吃,別去湊熱鬧。」朱真嚴肅警告道。
「國姓爺,小的不是饞人家一口吃食,只是我看這次來人不簡單,您可能想去認識認識。」呂奎繼續製造著機會。
「誰?」朱真手都沒停地問道。
「肅州左衛三千戶所的新進百戶,張閒,那個肅州活閻王,僅用一旗兵馬,滅了馬繼業300私衛的肅北第一狠人。
聽說他前不久才辦成了一道皇差,已經被三千戶所提拔為了夜不收。往後咱們抬頭不見低頭見,與之交好也算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呂奎沒說的是,他幾天前早就跟這位閻王爺坦誠相見過了。
「我等是為皇上監守邊關的宦臣,與邊軍太熟會有人說閒話的。我不去,你也不許去,今晚讓小吳煮飯,切兩片鹹肉進去吧,就當大傢伙也加個餐了。」朱真無奈嘆息,沒辦法,屋外的火爐都架上全羊在烤了,那香味透過窗戶都飄散了進來,能扛住的,也算聖人了吧?
監關太監們的物資糧草沒有斷過,但也談不上錦衣玉食,日子過得清貧得很。
在朱真看來,遠離這種紅人,就是遠離麻煩。過去他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被人構陷成了閹黨,落入詔獄吃盡了苦頭。
哪怕已經平冤昭雪,但也被趕出了生活了一輩子的皇城,丟到了這邊塞之地,此生怕再難回宮廷。
「唉,國姓爺你吩咐,小的照辦便是。」呂奎不情不願地轉身退下,要去和另外三個小公公商量今夜如何聞著烤羊香吃自己的豬食了。
朱真的四名隨從公公,除了呂奎年長一些,已過四旬,其餘三個都只有15,6歲,同樣來自宮裡。
但他們天資愚鈍,還頗為頑劣。過去就連內書院都沒有被選上,完全不是讀書的料,被丟到這嘉峪關來,等同丟垃圾。
好在呂奎恩威並施,還挺會拿捏人,這三個小公公還挺聽他的招呼。
朱真看在呂奎很是配合自己差使的份上,對於他偶爾就要進城耍錢的毛病,他難得的也是睜隻眼來閉隻眼,算是給他行了一個方便。
很快,晚宴開始,樓下的食堂里人聲鼎沸,兵卒們笑著唱著鬧著,兩位百戶甚至拿出了珍藏的酒水,讓每個兄弟都得以喝上那麼一杯,氣氛自然熱烈,真有過年的氛圍。
至於這孤單的五個公公,則是團坐在了懷柔樓的廳堂里,就著一葷兩素三個小菜,喝起了稀粥來。
「吃完飯後都別走,最近也沒什麼客商了,晚上我給你們繼續講《忠鑒錄》。」朱真邊喝粥邊安排道。
「呃?又上課嗎?」坐對桌的小吳面露難色,「國姓爺,咱們又回不了宮了,學這些作甚啊?」
「一個宦臣,不習《四書五經》,不懂《貞觀政要》,出去會被人笑話的,咱們只是沒了根,不能變成沒有學識的蠻子。」朱真堅持要當老師。
可也就是在這時,懷柔樓門外,咚咚咚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