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故人烏龜圖
崇禎九年5月下旬,江蘇常州府,梁溪河畔,東林書院外人頭攢動。
馬車在此連成了風景線,江浙各地學子無不魂牽夢繞此地。能在此聽上一節名師講義,獲得東林學子的身份,就算是去參加科舉考試。
一旦中舉,日後的官路也會走得格外順當,因為他們對外的身份就是……東林黨。
所以,江南富商,但凡家裡有個能讀書的兒子,無不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送。即便兒子不爭氣,能與東林書院的先生搭上線,也就等於與京師的眾多大人心連心,日後不管是行商亦或交稅,萬千好處溢於言表。
他們代表的是東林黨的後路,而東林黨也捍衛著他們的權益,可謂文雅版的官商勾結。
東林書院一直很出名,不過這兩天異常熱鬧,原因是東林黨首錢謙益,因過去曾主考浙江科考時,考生錢千秋作弊一案,被內閣首輔溫體仁給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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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此子冒充錢謙益的近親,矇騙賄賂了考場官員金保元與徐時敏,在考卷做了藏頭句「一朝平步上青雲」為暗號,讓他們保自己高中。
而作為主考官的錢謙益,也有審閱此卷,覺得不過如此,將其從第二名改為了第四名。
溫體仁揪住錢謙益包庇同族,科舉舞弊的過錯,鬧到聖主與之對薄文華殿上。錢謙益百口莫辯,被迫削籍歸鄉。
你猜怎麼著,他被受聘前來東林書院,成了客卿先生,為學子上課。
千萬不要因為他是罪臣丟官,而瞧不起這廝,所有人都知,自東林三君相繼隕落之後,當今東林黨首便是才高八斗的錢謙益。
哪怕他暫別朝堂,避首輔鋒芒,東林黨首之位也未曾撼動,他的一句話,一個想法,依舊能影響當今朝局變換。
溫體仁知道這些,聖主也知道這些,所以明明清楚此參奏為溫體仁誣告構陷,但崇禎帝依舊願意配合他表演,殺一殺東林黨的銳氣,玩一手權衡之計。
當然,聖主只是要殺東林銳氣,不是殺死東林,眼下這些人把握著太多關鍵部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要的是臣子聽話,而不是臣子死絕,也是難為聖主了。
所以,當錢謙益遠離了朝局紛爭,回到此地開堂授業後,那些富商學子,就跟蒼蠅見到了臭雞蛋一般,嗡嗡嗡的全圍了上來,只求能與之結識。
而在這麼一群人傑之中,一輛普通的商賈馬車,卻能讓眾人為其開路,一直駛到東林書院的門口。
本來還有地方權貴想去罵上兩句,顯顯威風。可當看見開道者騎的是高頭大馬,腰挎的是正四品的武將腰牌,那背後的官刀,感覺一刀能砍兩個腦袋,無不退避三舍。
趙寨翻身下馬,走上前去叩響了東林書院的大門。
開門的老管家很是禮貌,但卻並沒有放行的意思,只是抱歉言之,「這位官爺,東林書院正在上課,不便接待,還望恕罪。」
「無妨,我是替我家主子來給錢先生送書函的,他們是多年老友,主子說錢先生看過後,定願意與之相見。」趙寨說罷,將一封信函遞了過去。
「這……」老管家本接到指示謝絕一切書函拜門帖,錢謙益不想和這些傢伙打交道。
但也因為遞信者是正四品的武將,並非什麼普通商賈或地主家的傻兒子,這信他也不得不接。
「好吧,官爺請稍等,容我給你通傳。」老管家禮貌地接了過去,反手關上書院大門。
這一刻,周圍的富甲都驚呆了,自從錢謙益來後,這書院已經謝絕了三天,不下上百封拜門帖。沒想到居然接了趙寨的書函,也不知是官家身份好用,還是官家的刀好用?
東林書院作為東林黨的精神圖騰,曾在天啟五年,被魏忠賢以結黨營私之名,而下令拆毀,多少東林學子蒙冤下獄,直到崇禎帝極為,懲處閹黨後,這些東林學子才得以平反昭雪。
在崇禎元年三月,聖主下詔提學官,將被搗毀的東林書院重新修復如初。
得以朝中眾多東林黨人士的推波助瀾,現今的東林書院比過去大上了一倍,有石牌坊、泮池、東林精舍、麗澤堂、依庸堂、燕居廟、道南祠等,總占地20畝,老管家走了許久才來到了學堂,站在了門外。
此時水涼居士錢謙益,正在和學生講授著何為虞山詩派風格,主張詩歌需要兼顧「情真」與學養,風格渾融流麗、自成一格也。
作為東林黨首,錢謙益的文采無從爭辯,此刻已年過五旬的他才華橫溢,也被人尊稱為虞山先生。
他與學生們談笑風生時,也注意到了門口面露難色的老管家。
「學生們,你們先自己揣摩一下,等下一人交上一句好詞,否則今夜莫想下課了。」錢謙益的吩咐讓眾學生無不哀嚎遍野,卻也是歡笑一片,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雙手負於身後,錢謙益出門尋得老管家,詢問所為何事。
「先生,剛才外面來了一位武將官爺,他說有位您的故人求見,交給了老奴一封書函,還說您一看便知,定會相見。」老管家遞過了書函來。
「我的故人?可我鮮少與武將來往,何來武將故人?」錢謙益自己都覺得有趣,不由打開了那封書函。
上面一個字都沒寫,反倒是用墨水胡亂畫了一隻,無頭烏龜的戲謔之作。
但就是這隻無頭烏龜,看得錢謙益寒毛直豎,臉色鐵青道,「來者還在外面嗎?」
「回先生,正在門外恭候。」老管家被錢謙益的慌張給嚇到了。
「你,去將他請進來,我在精舍等他,聽好了,不得怠慢,也不得多問,帶人來就是。
而且今日之事絕不可對外透露半分!」錢謙益慌張得就跟見了鬼一樣。
「是,是的先生,我這就去帶他們進來。」老管家不明就裡,但也不敢違抗,立刻快步趕去門口迎接,心中只是納悶,今天的錢先生怕不是有什麼大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