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嫂子,對不住你
翌日,天剛蒙蒙亮。
村口老槐樹上的大銅鐘「噹噹當」地響了起來,聲音在村里迴蕩。
寧青山從床上爬起來,母親劉曉蘭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玉米糊糊配鹹菜疙瘩,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野豬肉。
「多吃點,下地幹活費力氣。」劉曉蘭把肉往他碗裡夾。
寧建國已經吃完了,蹲在門口抽旱菸,悶聲道:「這段時間春耕,隊上要播種玉米,上工時別偷懶,被發現會被扣工分的。」
「爹,你放心吧。」
寧青山吃完早飯,扛起鋤頭出了門。
打穀場上已經聚集了三四十號人。
男人們蹲在地上抽旱菸,女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納鞋底,半大小子們追著狗跑來跑去,一片鬧哄哄的景象。
記工員劉二嬸拿著工分簿站在場子中間,挨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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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建國!」
「到!」
「寧武!」
「到!」
「寧青山!」
寧青山應了一聲,劉二嬸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點完名,生產隊主任趙德厚走到人群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派工。
「昨晚大家肉也吃了,今天得賣力幹活嘍!」
「主任放心,我們肯定賣力干!」
「要是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哪有那麼好嘞,想屁吃啊!」
「哈哈哈……」
村民們鬨笑一陣。
「好了,安靜一下,聽完安排。」
「今天主要活計是後山那片地,該種玉米了。」
趙德厚指著遠處的山頭。
「男整勞力負責翻地、挑糞,女勞力撒種、蓋土。半勞力跟車往地里送糞。」
所謂男整勞力,就是二十到五十五歲的男人,干滿一天記十個工分。
女勞力七到八分,半大孩子和上了年紀的,一天也就四五分。
工分就是社員的命根子,年底全靠它分糧分錢,多勞多得。
寧青山今年剛好二十,也評上了男整勞力。
只是趙德厚剛說完,人群里立即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嘀咕:「後山那片地可不近,光是爬上去就得半個小時。」
但趙德厚沒理會這些牢騷,繼續點名分組。
「張大山,帶五個人翻地。李鐵柱,帶六個人挑糞。寧武,你趕車送糞……」
寧青山聽著一個個名字念過去,始終沒聽到自己的名字。
正納悶,人群後面響起一個聲音。
「趙主任,我看去年玉米收成不錯,今年要多種一些。」
「得再開一片荒地,我看小河邊那塊地就不錯。」
孫德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場子邊上,臉上掛著笑,「我昨兒個看了,地里的石頭還沒撿乾淨,得專門派個人。」
趙德厚看了他一眼:「老孫,你啥意思?」
「我提議讓寧青山去撿石頭。」孫德彪不緊不慢地說,「另外,李玥娥負責鋤草,就他們兩個一組。」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安靜下來。
李玥娥是個寡婦,兩年前,她男人在修水庫時讓石頭砸死了,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
三十歲的女人,長得還算漂亮。
寡婦門前是非多,閒言碎語從來不斷。
把她和一個年輕小伙子單獨分到河邊的荒地上去。
不少村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寧建國忍不住站了出來,他感覺這孫德彪不懷好意,開口說:「孫連長,河邊那片地不小,不多派點人去?」
「而且和李玥娥一起怕不太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孫德彪皮笑肉不笑,「撿石頭、鋤草,又不是挑糞翻地的重活,兩個人干足夠了。」
「李寡婦家裡沒勞力,工分掙得少,照顧照顧她,這不是應該的?」
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趙德厚想了一會兒。
孫德彪是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在村里說話有一定分量。
何況開河邊那塊荒地種玉米,本來也在他今年的計劃里。
為這點兒小事,犯不著跟他對著幹。
「成,就這麼定了。」趙德厚拍了板,「寧青山、李玥娥,去河邊那塊地撿石頭鋤草。」
「那塊地遠,自己帶點兒乾糧,中午就不用回來了。」
「天黑了直接回家,就不用過來集合了。」
「不要偷懶,我會過去巡查。」
寧建國還想說些什麼。
這時,寧青山開口,答應下來:「行,我聽主任安排。」
李玥娥也從人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衫,頭髮用舊頭巾裹著。
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人,輕聲應和:「知道了。」
寧青山面無表情地看了孫德彪一眼。
他大概能猜到對方想幹什麼。
真是愚蠢啊!
孫德彪嘴角掛著笑,轉身走了。
大哥寧武湊到寧青山耳邊,壓低嗓子:「老二,這事我怎麼覺著不對勁?」
寧青山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放心,沒事。」
旋即扛起鋤頭,拿著乾糧和水壺,往河邊的方向走去。
李玥娥也隨之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隔了十來步遠。
寧青山在前面,李玥娥低頭跟在後面,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了河邊荒地,寧青山放下鋤頭,掃了一眼。
滿地碎石,雜草叢生。
「開始干吧。」寧青山說。
「嗯。」李玥娥應了一聲,蹲下身開始拔草。
寧青山彎腰撿石頭,一塊一塊往地頭扔,遇到大石頭,陷入地里的,還要用鋤頭撬開,才能搬走。
寧青山沒覺得多累。
他確定了一件事,自己力氣變大了。
上次一腳把孫昆踹出去三四米遠,他就隱約察覺了。
昨天扛那頭兩百斤的野豬下山,其實不用大哥寧武幫忙,他一個人也扛得動。只是那樣太過於驚駭世俗,他沒敢這樣做。
重生回來,變成天生神力了!
寧青山一邊撿石頭,一邊掃了眼不遠處的俏寡婦李玥娥。
她蹲在地頭拔草,舊藍布衫繃緊了腰身,領口微微敞開,低頭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
汗水打濕了額前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
三十歲的女人,該飽滿的地方都飽滿著,蹲下身時,衣衫下的曲線藏都藏不住。
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幹活,沒多餘的動作,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寧青山收回目光,但沒有放鬆警惕。
一直到下午,太陽偏西,眼看快要落山了。
值得一提的是,寧青山工作期間發現河裡有魚,於是果斷摸魚。
他隨手削尖一根樹枝,脫鞋下水,手起棍落,不一會,三條鯽魚便甩上了岸。
前世兵王的野外求生功夫,抓幾條魚跟玩兒似的。
……
李玥娥直起腰,看了眼天色。
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在。
「青山……」她吞吞吐吐地開口,「嫂子水喝完了,你……的給嫂子喝一口?」
寧青山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水壺遞過去。
她仰頭喝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
放下水壺,她拿手扇著風,嘴裡念叨著熱,手指摸到領口紐扣上,一顆,兩顆,解開了。
領口敞開,露出一片白膩。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鑽進寧青山耳朵里。
樹後有人。
那衣服好似是孫昆的。
一瞬間,寧青山全明白了。
孫德彪把他和李玥娥單獨分到河邊幹活,李玥娥一整天都無比沉默,突然找自己要水喝,結局自己,又突然解開自己的衣扣。
流氓罪。
這能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李玥娥張了張嘴,還沒出聲。
寧青山先開了口。
「嫂子。」他語氣平淡,像拉家常,「家裡的老太太和老爺子,今年都有七十了吧?」
李玥娥一愣。
「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又伺候老人,有要掙工分,不容易啊。」
寧青山沒看她,自顧自地說,「這年頭,家裡沒個男人撐門立戶,日子有多難,嫂子應該很清楚。」
「真是辛苦啊。」
李玥娥男人死後,公公癱在炕上,婆婆眼睛半瞎。旁人都勸她改嫁,她咬著牙全扛了下來,從沒抱怨過一句。
寧青山拿起一條魚,遞過去:「嫂子,這魚你帶回去,給你公公婆婆補補身子。我家昨天那頭野豬還有剩的,吃不完。」
他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偷懶抓魚的事,嫂子可得替我瞞著,這魚就當封口費了,哈哈。」
李玥娥怔怔地看著他。
夕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她眼眶忽然紅了,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自從男人死後,她聽到的只有閒言碎語、冷嘲熱諷。村里人都欺負她,看她的眼神,也不乾淨,但她從未屈服。
「嫂子,你怎麼哭了?」
寧青山一愣。
「青山,對不起,嫂子……嫂子對不起你!」
李玥娥突然跪了下來。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寧青山伸手去拉李玥娥。
李玥娥不肯起身。
眼淚止不住的流。
「孫德彪今天一大早來到我家。」李玥娥聲音發抖,「威脅我,說讓我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喊你對我要流氓……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扣我工分,往後也不給我派活,不讓我上工。」
「青山,嫂子沒辦法啊!家裡兩張嘴等著吃飯,我不上工就得餓死。」
「嫂子是畜生,嫂子對不住你!」
李玥娥抬起手,啪的一聲,扇了自己一巴掌。
「嫂子,不要!」
寧青山趕忙抓住她的手,阻止她。
跟他猜的一樣。
就是孫昆和孫德彪父子倆搞的鬼!
這個年代,若真被坐實流氓罪,後果不堪設想。
「嫂子,這不是你的錯。」
「我不怪你。」
「真的……青山,你真不怪嫂子?」
李玥娥淚眼朦朧,抬頭看向寧青山。
樹後的孫昆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探出半個腦袋,遠遠瞧見李玥娥跪在地上,寧青山伸手拉她,兩人拉拉扯扯的樣子,心裡頓時一陣狂喜。
李玥娥成了!
孫昆猛地從樹後竄出來,扯開嗓子就喊:
「住手!寧青山你個禽獸,光天化日竟敢對李寡婦耍流氓!」
「你完了,老子要去公社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