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趙主任?你……你們這是幹什麼?」
孫德彪滿臉錯愕。
趙德厚懶得寒暄,開門見山:「接到群眾舉報,懷疑你家中私藏四舊之物。現依據生產隊的管理條例,對你家進行搜查。」
這話如一道驚雷劈下。
孫德彪整個人都懵了,隨即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嗓門猛地拔高:
「不可能!我孫德彪堂堂正正,家裡絕不可能有四舊!」
「誰舉報的?!」
趙德厚沒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孫德彪一眼,然後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開始搜查。
「搜。」
七八個人分成幾組,每組負責一個房間,動作粗暴。
堂屋裡,柜子被拉開,抽屜被翻出來扣在地上,衣服雜物散了一地。
主屋裡,被褥被掀翻,被單被揭開,枕頭被拆開。
灶房裡,鍋碗瓢盆被丟到一邊,罈罈罐罐逐一打開,連灶膛里的灰都被扒拉了一遍。
折騰了一刻多鐘。
什麼都沒有。
孫德彪從最初的慌亂中緩過來,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臉上漸漸浮起得意之色。
他冷笑一聲,開口說道:「搜吧!隨便搜!我孫德彪清清白白,看你們能搜出什麼來!」
趙德厚面無表情,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一個民兵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趙主任,還有地窖沒搜。」
趙德厚的目光旋即落在地窖上。
地窖被一塊厚實的木板蓋著,上面還壓了兩塊石頭。
「打開。」
趙德厚沉聲道。
孫德彪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根本沒有意識到大禍臨頭。
他認為地窖里就幾個醃過菜的破罈子,翻爛了也翻不出什麼名堂來。
兩個民兵上前,搬開石頭,掀起厚木蓋板。
一股陰涼潮濕的氣息從地窖口湧上來。
一個年輕民兵打著煤油燈,縱身跳了下去。
燈光在地窖里晃了幾晃,地窖很空,只有一些雜物和稻草,以及幾個醃菜的罈子。
這個民兵找了一會兒,最後將目光落在那幾個罈子上。
他走了過去,打開罈子,一個一個地找了起來。
此刻已經有不少聽到動靜的村民過來圍觀,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趙德厚在地窖上面望著,此刻他心裡也有些沒底了。
今早天還沒亮,李玥娥就跑來找他,說要舉報孫德彪家裡藏了四舊。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趙德厚了解李玥娥,知道她不可能亂說,肯定是看到了什麼。
於是趙德厚就召集人過來查。
只是到現在,什麼都沒找到。
就在這時——
「有東西!!!」
地窖里傳來一聲驚呼,聲音因為激動變了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地窖口。
孫德彪的身體猛地一震。
「不可能!」
他擠了過來,朝地窖下面看去。
那個年輕民兵從一口醃菜罈子裡掏出一卷長條形的物件,外面裹著一層黃綢。
他先將東西遞給趙德厚,隨後才爬了上來。
趙德厚接過那捲東西,臉色凝重。
「不可能,這不可能!」孫德彪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趙德厚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解開黃綢,將裡面的捲軸一點一點展開。
那是一幅字畫。
筆墨蒼勁,氣韻古樸,紙張泛黃髮脆,邊緣微微捲曲,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舊物。
趙德厚臉色一黑:「好你個孫德彪,家裡真藏了四舊!」
在場的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安靜了幾秒,旋即炸開了鍋。
「四舊!這是四舊!」
「真搜出來了?!」
「老天爺,孫德彪家裡藏著這種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這是要留著賣錢吧!」
孫德彪臉色瞬間蒼白。
整個人像是被敲了一悶棍,身體搖晃著,退後半步。
「不……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孫昆這時才睡眼惺忪地起來。
「爹,咋啦?一大早這麼多人,吵人睡覺!」
「孫昆,你家裡搜出四舊了!」
「啥!」
孫昆聞言,瞬間睡意全無。
「不可能,我家怎麼可能有四舊!」
趙德厚沉著臉,不說話。
他將那幅字畫舉高了些,讓圍過來的村民們看得更清楚。
孫德彪渾身顫抖。
突然,他在圍觀人群的後面看見了一個人!
寧青山!
寧青山站在人群外圍,面無表情,雙手抱胸,像是來看熱鬧的。
孫德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著寧青山。
「是寧青山!!!」
孫德彪嘶吼出聲,手指著寧青山所在的方向。
「肯定是那個姓寧的小子栽贓陷害我!」
「他在報復我!他一直想整我!」
「這些東西肯定是他偷偷塞進我家地窖的!」
寧青山冷笑回應:「孫德彪,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說是我把東西放進你家地窖的,你有證據嗎?!」
越來越多的村民聞訊趕來,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脖子伸得老長,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真搜出來了?」
「字畫?那不就是四舊嗎?」
「孫德彪家裡藏四舊……這可是大事啊!」
「他還說是寧青山栽贓的……會不會是真的?」
「不可能,寧青山哪裡來的四舊東西……」
眾人的目光在孫德彪和寧青山之間來回遊移。
孫德彪吼道:「是寧青山舉報的!肯定是他!賊喊捉賊!」
「趙主任,你不能被他騙了!」
趙德厚臉色一沉,冷冷打斷他:
「舉報人不是寧青山。」
孫德彪整個人僵住了,一臉難以置信。
不是他,那是誰?
「趙主任,你騙我,肯定是寧青山舉報的!」
寧青山冷聲道:「孫德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整天就想著怎麼栽贓陷害別人。」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站出來替寧青山說話。
「孫德彪你少血口噴人!」
一個中年漢子,寧青山認識,是生產隊的老社員王友貴,五十出頭,種了一輩子地,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王友貴擠到前頭,嗓門洪亮:
「寧青山祖上三代都是貧下中農,根正苗紅!連鎮上都不常去,他上哪弄這種字畫?」
緊接著又有人站出來。
是打穀場那邊的劉大嬸,平時嘴碎得很。
「就是!這種字畫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物件,值不少錢。寧青山要真有這東西,拿去賣不好嗎……」
說到最後,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這不成投機倒把了嘛!
於是趕忙換了個說法。
「反倒是你孫德彪,當了這麼多年民兵隊長和治保主任,手伸得長!那些被抄家的人家裡,那麼多四舊東西,誰知道你有沒有趁機往自己兜里裝?!」
此言一出。
人群里立時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說得對!抄家的時候他每次都沖在最前面!」
「就是,前幾年抄家的時候,那麼多四舊東西,他有沒有私藏一些,誰知道呢!」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你一句我一句,像連珠炮一樣。
「你……你們……」
孫德彪氣得不行,滿臉鐵青,結結巴巴,剛想反駁,很快又被新的質疑聲淹沒。
寧青山看著這一切,在心裡感慨了一句:
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這都是因為孫德彪平日裡幹了太多缺德事,生產隊的人早就看不慣他了。
現在有機會了,誰都想推一推這快要倒下的牆。
「爹,這……這怎麼辦?!」
孫昆滿臉驚恐,嘴唇哆嗦。
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孫昆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爹,我們是不是要坐牢?!」
「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槍斃!」
「爹你說話啊!」
孫昆涕淚橫流,感覺快要被嚇尿了。
圍觀的村民看著他這副模樣,再看看滿臉死灰的孫德彪。
僅存的一絲猶疑,徹底消失。
如果真是被冤枉的,這爺倆至於表現成這樣?
心裡沒鬼的人,用得著怕成這副德行?
有人指著孫昆搖頭嘆氣。
「造孽喲。」
寧青山面無表情,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切。
孫德彪還在蒼白地辯解著。
就在這時——
遠處村道上傳來一陣車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讓開,讓開!」
所有人循聲望去。
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疾馳而來,車輪碾過泥路,揚起一片灰塵。
騎車的人五十來歲,是大隊書記劉滿倉。自行車是他借的,后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一捏剎車,自行車停在孫德彪家的院門口。
寧青山見此心中一動,大概猜到了。
劉滿倉下了車,拿上文件袋,往裡面走去。
圍觀的村民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趙德厚迎上前兩步:「老劉,你怎麼來了?」
劉滿倉沒有回答趙德厚的話。
他目光直直地越過人群,落在孫德彪身上。
然後,他從牛皮紙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
白紙,紅頭,右下角蓋著一枚鮮紅的圓形公章,是公社革委會的大印。
「都安靜一下,我有事要宣布。」劉滿倉開口說道。
人群立即安靜下來。
劉滿倉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
「經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
「鑑於孫德彪同志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栽贓陷害革命群眾,偽造證據誣告他人投機倒把,性質極其惡劣,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在群眾中造成極壞影響。」
「現決定,撤銷孫德彪民兵連長、治保主任兩個職務,開除出民兵隊伍。」
「即日生效。」
劉滿倉念完最後一個字。
下一瞬,人群譁然。
孫德彪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呆愣愣地站著,眼裡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雪上加霜。
不,這已經不是雪上加霜,這是滅頂之災啊!
前腳家裡剛被搜出四舊,後腳撤職文件就來了。
孫德彪感覺有兩把刀,直接插入自己的心臟。
癱坐在地上的孫昆,眼神呆滯。
「完了,完了,全完了!」
圍觀的村民的議論聲,如同炸開了鍋似的。
「撤職了!孫德彪被撤職了!」
「活該!早就該撤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
「又是栽贓投機倒把,又是私藏四舊,這回被撤職了,看他還怎麼囂張!」
「報應啊……」
趙德厚看了看手裡那幅字畫,又看了看劉滿倉手裡的紅頭文件,旋即沉聲道:
「老劉,他家地窖里搜出了四舊字畫,這件事也得上報公社處理。」
劉滿倉聞言有些驚訝,看了眼趙德厚手裡拿著的東西,隨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帶回公社去吧。」
趙德厚將那幅字畫重新用黃綢裹好,作為物證帶走。
又招呼四個民兵,押送孫德彪和孫昆父子倆去公社,等候進一步處理。
孫昆雙腿發軟,被架著往外走,嘴裡哭喊不止:「我不想坐牢!爹,爹你說話啊!」
經過圍觀人群時,所有人自覺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與寧青山擦身而過時,孫德彪忽然停住腳步。
他的目光怨毒如蛇,死死盯著寧青山。
像是要生吞活剝了寧青山一般,恨不能生啖其肉。
寧青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趕緊走!」
民兵推了孫德彪一把。
孫德彪踉蹌了一下,他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說了些什麼,沒人能聽清楚。
很快孫德彪父子倆便被民兵帶走。
寧青山警惕起來,孫德彪最後那個眼神,以及那句沒人能聽清楚的話。
「好了,都上工去吧,別看了。」
趙德厚揮揮手,驅散圍觀眾人。
人群開始漸漸散去,但消息卻迅速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