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色很美
寧青山把目光從趙癩子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走到李玥娥身前。
「嫂子,沒事了,他不敢再來了。」
寧青山安慰道,旋即將用荷葉裹著的臘兔肉遞了過去。
「給你帶了點臘兔肉,家裡吃不完的,給公公婆婆嘗嘗。」
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和剛才威脅趙癩子時判若兩人。
「不……不用!」
李玥娥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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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拿著吧。」
寧青山直接將肉塞進李玥娥手裡。
李玥娥接過荷葉包,眼淚又忍不住了。
她哽咽著說:「青山,謝謝你。」
「客氣啥,都是一個生產隊的,都是革命同志,互幫互助!」
「青山,別站在外頭了,進屋說吧。」李玥娥道。
寧青山點了點頭,李玥娥領著他進了堂屋。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方桌,幾把條凳,牆角靠著幾把鋤頭和鐮刀。
煤油燈沒點,只有月光灑落進來。
李玥娥要去點燈。
寧青山擺了擺手:「別點了,太晚了,亮著燈容易招人注意。」
李玥娥便沒有點,兩人相對坐下。
寧青山沒有多說安慰的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嫂子,今天來找你,除了送東西,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玥娥微微一愣,擦了擦眼角的淚:「你說。」
寧青山壓低聲音,語速放慢:
「孫德彪這個人什麼德行,你比誰都清楚。他陷害我不是一次兩次了。」
「上次逼你誣陷我耍流氓、在批鬥會上整我、找人栽贓我投機倒把,這些事嫂子你也都知道吧。」
李玥娥點了點頭。上次孫德彪逼她誣陷寧青山耍流氓,自己差點就害了寧青山,到現在她都還有些愧疚。
「嫂子,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明天你去找生產隊主任趙德厚,舉報孫德彪家裡藏了四舊。」
李玥娥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瞪大眼睛。
寧青山繼續說:「就說你有一天路過他家老屋,無意間看見他鬼鬼祟祟拿著一個用黃綢包著的東西,看著像是字畫捲軸。你當時沒聲張,但心裡一直犯嘀咕,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才下定決心來舉報。」
李玥娥瞬間明白了寧青山要做什麼,呼吸不由急促起來。
「我不是要你憑空捏造。」寧青山聲音很輕,「到時候趙主任去他家搜查,一定能搜出東西來。」
「有你的舉報在前,又有搜出來的證據在後,孫德彪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寧青山頓了頓,臉上露出冷笑。
「他之前怎麼栽贓陷害我的,現在原封不動還給他。」
「孫德彪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真當我寧青山好欺負!」
月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寧青山的半邊臉上。
李玥娥沉默了很久。
她低著頭,看著桌上的臘兔肉,又抬頭看了看寧青山。
自從丈夫死後,她在這個村子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公公癱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她伺候;婆婆眼睛半瞎,走路都得人攙著。一個人掙三個人的口糧。
孫德彪仗著權勢逼她幹缺德事,趙癩子三天兩頭來騷擾。
村里人看她的異樣眼光。
沒有人在意過她的死活。
只有寧青山。
上次在河邊,她差點害了他。
寧青山不但沒有怪她,反倒把魚給她帶回去給公婆補身子。
批鬥會上,她站出來替寧青山說話,她不後悔。
今天寧青山又救了她。
還帶了臘兔肉給她。
這些恩情,李玥娥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還不清。
寧青山只是讓自己幫一個小忙,自己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我答應你。」
李玥娥答應下來。
「孫德彪欺負你,欺負我,欺負了這個村里不知多少人。」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寧青山,語氣里多了一股子狠勁。
「他早就應該遭報應了。」
「老天爺不收他,就由青山你來收拾他吧!」
「青山,你放心,嫂子一定幫你把這事辦成!」
「明天我就去找趙主任,舉報孫德彪!」
寧青山點了點頭,心裡鬆了口氣。
棋局的最後一步,落地了。
舉報人有了。
物證已經埋好了。
只等時機一到,一切水到渠成。
「嫂子,謝謝你。」
「不……」李玥娥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哽。
「該謝你的人是嫂子,上次你幫了我,今天又救了你,嫂子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你就是嫂子的恩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寧青山擺擺手:「你千萬不要這樣說,這些都是舉手之勞,不算什麼。」
李玥娥搖搖頭:「不是的,除了你沒人這樣幫過嫂子,所以嫂子會記一輩子。」
寧青山聞言,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李玥娥會如此。
心裡輕嘆一聲。
寧青山看了看夜色。
「嫂子,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事情說好了,寧青山準備離開了。
他站起身,剛邁出一步。
李玥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青山……」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懇求。
「能不能……能不能再陪嫂子待一會兒?」
李玥娥的目光躲閃了一下。
「我怕那個趙癩子又回來。」
寧青山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院門外黑漆漆的夜色。
趙癩子那個慫貨,今晚被嚇成那樣,八成不敢再來了。
但李玥娥今晚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家裡又沒個男人,害怕也是正常的。
「行,那我再坐會兒。」
寧青山點點頭,答應下來。
氣氛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田野里蛐蛐的叫聲。
寧青山找了個話題:「嫂子,公公的身體最近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李玥娥低聲說,「翻不了身,吃飯得人餵。前幾天還發了一回燒,我背著他去公社衛生院看了一趟,好在不嚴重。」
「婆婆呢?」
「眼睛越來越不行了。白天勉強能看清人影,到了晚上就跟瞎了一樣。上個月差點摔了,嚇得我魂都沒了!」
她說著說著,語氣漸漸放鬆了些。
這些年積攢的苦楚,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寧青山安靜地聽著。
「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種自留地,掙工分,伺候兩個老人,從來沒有人幫過我一把。」
「村里人背後都說我命硬,克夫。還有人說……說難聽的話。」
她沒說那些難聽的話是什麼,但寧青山大概也能猜到。
寡婦門前是非多。
那些話無非是些下三濫的葷話,比趙癩子嘴裡噴出來的好不到哪兒去。
寧青山沒有接那些話茬,繼續認真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或者接一兩句。
「嫂子不容易。」
「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等以後政策變了,日子就不會這麼苦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什麼虛偽的許諾。
但落在李玥娥耳朵里,卻比什麼都暖。
夜風從門外吹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被趙癩子扯開的衣領,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系好。
領口敞著,月光從那片敞開的布料邊緣照入,鎖骨之下,雪白肌膚在銀白的光線里若隱若現。
李玥娥剛想把扣子繫上,可下一瞬,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
寧青山坐在她對面,餘光掃到了。
但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兩人都裝作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
沉默了一會兒。
「時候不早了。」寧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嫂子,我該走了。你早點休息,把門閂好。」
「趙癩子或者其他人敢來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指定好好收拾他們。」
「好,嫂子知道了。謝謝你。」
李玥娥也站了起來,送他到院門口。
「青山,路上小心。」
「嗯。」
寧青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院門關上了。
木門閂落下,發出「吧嗒」一聲輕響。
李玥娥靠在門板上,久久沒有動。
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只剩一個人的影子。
她低下頭。
看見自己衣領大敞著,鎖骨以下的肌膚暴露在夜風裡,涼絲絲的。
一陣熱意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
李玥娥終於伸手,慢慢地,把扣子系好了。
她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不知道——剛才寧青山坐在對面的時候,他的目光曾經不經意地掃過那裡,然後迅速移開了。
自己被扯開的衣領,完全可以在第一時間就系好。
但她沒有系上去。
為什麼?
她回答不上來。
也許是慌了,忘了,也許是……
也許是那一刻,她隱隱地、不願承認地,希望被他看見。
希望有一個人,不是趙癩子那種畜生,而是像寧青山這樣的男人看見她。
看見她還是一個女人,一個活著的、有溫度的、沒有枯萎的女人。
李玥娥走回屋裡,脫了外衫,躺到炕上。
蓋著被子,蜷著身子,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
月光從窗縫裡灑落進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可腦海里一直是寧青山的臉在晃。
趕都趕不走。
李玥娥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
被子下面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
丈夫死了兩年。兩年來沒有人碰過她,沒有人抱過她,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暖心的話。
白天她是鐵打的李寡婦——挑水、劈柴、上工、伺候公婆,什麼都能幹。
夜裡她會做夢,旖旎的夢。
可午夜夢回,身邊卻是空空蕩蕩的,只有冰涼的被褥和自己的心跳聲。
那種空曠寂寞很難熬。
寧青山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顆火種,落在她乾涸了兩年的心裡。
一點一點,燒出一片撲不滅的火。
李玥娥咬著嘴唇,緩緩地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一隻手攥著被角,搭在胸口。
另一隻手從被子底下,慢慢地往下滑去。
被子開始輕輕地起伏。
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卻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動隔壁屋裡的公婆。
枕頭被咬出了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月光依舊安安靜靜地照著。
夜還很長。
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