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縣裡來人了
「殺人犯就應該抓起來槍斃!」
眾人一愣。
「誰在哪大喊大叫?!」
陳寶山臉色一沉。
趙德厚和劉滿倉心裡一咯噔。
寧青山微微皺眉。
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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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大步流星沖了進來。
不是錢有根,還能是誰。
他臉色鐵青,雙眼充血,嘴唇緊緊抿著,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寧青山身上。
寧青山迎上對方的目光。
錢有根身後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披頭散髮,眼睛哭得有些紅腫,她一邊跑一邊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女人叫趙桂花,孫德彪亡妻的親妹妹,錢有根的老婆。
剛才聽見的嚎叫之聲,正是出自她。
趙桂花直接撲到會議桌前,兩隻手抓著桌沿,趴在上面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用手掌瘋狂地拍著桌面,指甲刮在桌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還我姐夫!殺人償命!殺人償命啊——!」
「我姐夫是被人害死的!他們把我姐夫害死了——!」
趙桂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幾乎癱在桌子上。
錢有根沒理他老婆。
他三步走到陳寶山面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筆錄本都跳了一下。
「老陳!」
錢有根怒聲說道:
「孫德彪他是被寧青山打死了!」
「你們不能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算了!」
他指著寧青山:「他是故意殺人!不是什么正當防衛!」
然後又轉過身,手指直指趙德厚和劉滿倉。
「這兩個人跟寧青山穿一條褲子,他們的話能信嗎?!」
趙德厚臉色一變,剛要開口。
錢有根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連珠炮似的往下說:「前段時間,批鬥會上,這兩人就幫著寧青山說話,現在孫德彪死了,他們又幫寧青山說話!」
「你覺得,他們說的話可信嗎?!」
陳寶山皺眉道:「錢副主任,你先冷靜一點。」
錢有根冷哼一聲,看著陳寶山說:「我冷靜不了!」
「老陳,我要求重新調查,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趙桂花還在桌子上嚎:「殺人償命——!天理何在——!」
會議室里一片混亂。
陳寶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門外,幾個公社工作人員聽到動靜,紛紛探頭往裡張望,交頭接耳。
趙德厚和劉滿倉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不安。
錢有根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
雖然這次的事不歸他管,但他的級別擺在那裡,他一出面施壓,老陳就算原本想痛快結案,現在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錢有根見陳寶山沒有說話,氣焰更盛了幾分。
他手指直指寧青山,聲音拔高了幾度:
「寧青山!你說你是正當防衛?好,我問你!」
「孫德彪鳥銃里的子彈已經打完了,你為什麼還要開第二槍?!」
「第一槍打在他手上,他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你為什麼還要補一槍打他的頭?!」
「這叫正當防衛?這分明是蓄意殺人!」
錢有根的話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趙德厚和劉滿倉的臉色都變了。
就連陳寶山也微微皺起了眉頭,目光落在寧青山身上。
不得不說,錢有根這番話雖然夾帶私貨,但從某方面來說的確有一定道理。
如果孫德彪的鳥銃已經打空,寧青山為什麼還要開第二槍?
這個問題,確實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溫成海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青山身上。
寧青山一直沒有說話。
從錢有根衝進來到現在,他始終坐在椅子上,姿態平靜,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
此刻,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的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錢副主任,你說完了沒有?」
錢有根一愣。
寧青山站起身來,目光平視錢有根,不卑不亢。
「你說完了,該我說了。」
「第一,你說孫德彪的鳥銃打完了,他沒有反抗能力了,我問你,你當時在現場嗎?」
錢有根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寧青山繼續說:「你不在現場,我在。」
「孫德彪手持鳥銃,想要殺我,想要殺溫家四人。」
「孫德彪朝我開了一槍,腳滑了一下,才沒有打中我,打到了屋頂。」
「而我出於本能反擊,在極度恐懼之下,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只想解決掉敵人,所以連開了兩槍。」
寧青山說到後面,語氣加重。
他盯著錢有根的眼睛。
「錢副主任,你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事後來說這個不該打,那個不該打,說得輕巧。」
「可你有沒有想過,當時屋裡有四個被綁著的人質?溫成海一家四口,我的未婚妻,她的父母,她的妹妹。」
「孫德彪是個什麼人,你比誰都清楚。當時他已經瘋了,他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來的。」
「我要是不開第二槍,他撿起鳥銃怎麼辦?他撲過去用刀殺砍我怎麼辦?」
「我能賭嗎?我敢賭嗎?」
寧青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四條人命,我賭不起。」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錢有根的嘴張了張,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還有。」寧青山頓了頓,繼續說,「你說我和趙主任他們穿同一條褲子,我看你和孫德彪才是穿同一條褲子吧,別忘了,你和他可是親戚關係!」
「你……你……」
這話錢有根更是沒有辦法反駁。
陳寶山看著錢有根,臉上若有所思。
趙德厚和劉滿倉對視一眼,兩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錢有根咬著牙,硬邦邦地擠出一句話:
「好,好!寧青山,你嘴皮子利索,我說不過你!」
「但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轉向陳寶山,語氣強硬:
「老陳,我覺得這件事必須上報縣裡!讓縣裡派人下來徹查!」
「如果縣裡查完後,還是認為寧青山無罪,那我無話可說!」
「我現在就去縣裡,親自上報此事!」
錢有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趙桂花還趴在桌上哭,見錢有根要走,連忙爬起來,準備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嚎:「殺人償命啊——」
就在這時。
公社大院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
那聲音在這個年代的鄉下極為罕見。
不是拖拉機,是汽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有根剛走到會議室門口,腳步猛地頓住。
一輛汽車在公社大門口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
從車上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裝,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腰板挺得筆直,兩鬢斑白,面容嚴肅,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是常年在部隊和機關里養出來的氣場,不是裝出來的。
中年男人直接來到會議室。
陳寶山一見來人,先是震驚,隨後滿臉堆笑。
「鄭主任!您怎麼來了?」
來人叫鄭大力。
是縣革委會副主任,同時兼任縣人武部政委。
這個級別,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鎮公社革委會主任陳寶山在他面前,也得畢恭畢敬。
更別說錢有根一個公社副主任了。
錢有根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當然認識鄭大力,甚至還有些害怕他。
整個公社系統里,誰不知道鄭大力的脾氣?
這人當年是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身上有三處彈片沒取出來,脾氣硬得像塊鐵板,最恨的就是以權謀私、欺壓百姓的幹部。
前年隔壁公社有個主任貪污社員口糧,就是被鄭大力一紙報告擼下來的,直接拉去槍斃了。
錢有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額頭上不由冒出冷汗。
眾人心裡都冒出同一個疑問。
這件事還沒上報縣裡,縣裡怎麼就來人了?
而且來的還是鄭大力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到底是誰通的消息?
寧青山看著來人,微微皺眉。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從周圍眾人的神情來看,這人身份絕對不簡單。
並且不知道是敵是友!
鄭大力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大步走進會議室後,目光掃了一圈屋內的情況。
他的視線在錢有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陳寶山身上。
「老陳,這件事我來之前已經了解了大致情況。」
鄭大力的聲音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加上另外還有一些……渠道反映了情況,縣裡很重視。」
他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代表縣革委會,直接參與這個案件的定性。」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是陳寶山剛才坐的位置。
陳寶山哪敢多說什麼。
「你怎麼在這兒?」
鄭大力坐定之後,抬起頭,仿佛現在才發現錢有根。
語氣很淡,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讓錢有根額頭冒出冷汗。
錢有根咽了口唾沫,趕忙解釋:「鄭主任,孫德彪是我連襟……我是來了解情況的。」
鄭大力淡淡地說了句:
「了解情況可以,但你跟當事人有直系姻親關係,按規定應該迴避。」
他頓了一下,目光微微眯起。
「所以你現在在這裡待著,是以什麼身份?公社副主任?還是死者的親屬?」
這話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殺機。
如果是公社副主任的身份,那就是越權干預不屬於自己分管的案件。
如果是死者親屬的身份,那就應該迴避,不該出現在調查現場。
無論哪一個,都站不住腳。
錢有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沒等他回答,鄭大力的目光已經移向了還在抽泣的趙桂花。
「這位是……」
「我姐夫被人打死了!」趙桂花剛要扯開嗓子嚎。
錢有根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差點把她拽摔倒。
鄭大力擺了擺手,聲音冷了幾分:
「家屬的情緒我理解,但這裡是公社,不是靈堂。」
「麻煩同志們先把家屬帶到隔壁休息,待調查結論出來後,會如實通知。」
兩個公社工作人員上前,將嚎啕的趙桂花半勸半架地帶了出去。
趙桂花被架走的時候還在掙扎,嘴裡喊著「殺人償命」,聲音漸漸遠了。
錢有根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他想走,不敢走。想留,又沒有立場留。
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又像被人當眾扒了褲子。
鄭大力沒有再理他,而是翻開桌上的案卷,逐一查閱物證清單、筆錄、現場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