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英雄回歸
鄭大力看得很仔細,不時抬頭詢問趙德厚和公安特派員小韓。
「這個鐵砂彈痕的位置,你確認過嗎?」
「確認過,我上午專門跑了一趟清溪生產隊,去看了現場,確定了彈痕跡。」小韓回答。
鄭大力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
隨後翻看筆錄,對比溫成海的證詞和寧青山的陳述,逐字逐句地核對。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
期間他沒有再看錢有根一眼。
錢有根就那麼站在角落裡,像一根多餘的木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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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青山面無表情,但心裡一直在想著各種可能。
終於,鄭大力合上案卷,站起身來。
他環視全場,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整件事,我已經全部了解。」
「現在我宣布縣革委會對本案的定性意見。」
鄭大力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孫德彪,原清溪生產隊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在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栽贓陷害革命群眾,偽造證據誣告他人投機倒把,家中搜出四舊物品。被撤職後畏罪潛逃,又持鳥銃闖入群眾家中,劫持溫成海一家四口為人質,實施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其行為已構成持槍劫持人質罪,性質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極大。」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重了幾分。
「民兵寧青山同志,在得知群眾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後,只身前往救援。在遭到孫德彪持槍射擊後,依法進行正當防衛,擊斃犯罪分子孫德彪,成功解救全部人質。」
「根據我國相關政策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屬於特殊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因此,縣革委會認定——」
鄭大力的目光落在寧青山身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寧青山同志的行為屬於特殊正當防衛,依法不承擔任何刑事責任。」
「相反還要給予獎勵和表彰!」
「罪犯孫德彪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聲音落下。
會議室先是寂靜了兩三秒。
「好!!!」
然後趙德厚帶頭鼓起掌來。
劉滿倉跟上。
公安特派員小韓也站了起來,雙手合在一起,輕輕拍了幾下。
掌聲從幾個人擴展到整個會議室。
陳寶山鬆了口氣,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溫成海眼眶紅了紅,忍住了淚水,身體因為激動微微顫抖。
他什麼話都沒說。
寧青山站在那裡,看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從昨晚就一直憋在胸腔里。
而錢有根站在角落,臉色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只是他有點兒想不通,鄭大力為什麼要幫寧青山,明明這件事還沒有上報給縣裡,縣裡怎麼會知道的,怎麼會專門派人來?!
鄭大力宣布完後,並沒有立即離開。
他叫住了正要往外溜的錢有根。
「錢副主任,你留一下。」
錢有根的腳步一頓,整個人瞬間僵住,才慢慢轉過身來。
額頭上全是汗,小心翼翼的陪著笑:「鄭……鄭主任,你還有事嗎?」
「我有幾句話跟你單獨談。」
鄭大力的語氣很平淡。
其他人識趣地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鄭大力和錢有根兩個人。
鄭大力沒有繞彎子,單刀直入:
「孫德彪之前在公社搞的那場批鬥會,是誰批的文件?」
錢有根嘴唇哆嗦著:「那……那是正常的教育活動……」
「正常?」
鄭大力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啪地拍在桌上,那是當初錢有根批的那份通知的存檔副本,上面還有公章,簽名欄里「錢有根」三個字赫然在目。
「你批的是教育學習大會,文件上寫的也是教育學習,可到了下面怎麼就搞成了批鬥了?」
「你跟孫德彪什麼關係,你以為沒人知道嗎?他給了你多少好處?」
錢有根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鄭主任……我……我只是幫個忙……沒收錢……」
「沒收錢?」
鄭大力冷冷一笑,滿眼都是不相信。
「這件事,縣裡會派人來查的,你現在最好老老實實配合,把該交代的全交代清楚。」
「別等人家來查你的時候,比今天更難看。」
錢有根腦袋一嗡,眼前發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
與此同時,消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從公社傳到各個生產隊,寧青山擊斃畏罪潛逃的暴徒孫德彪、英勇救出被劫持群眾、被縣革委會認定為特殊正當防衛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十里八鄉。
公社廣播站在當天下午就播出了第一條簡訊。
擴音喇叭架在電線桿上,整個鎮子都能聽見。
「民兵寧青山同志,在革命群眾生命受到威脅時,挺身而出,英勇救人,擊斃犯罪分子孫德彪,成功解救全部人質,縣革委會認定其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值得全公社人民學習……」
村口大槐樹下,清溪生產隊的社員們圍在一起,仰頭聽著廣播。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擦眼淚。
寧建國蹲在人群最外圍,臉上的表情複雜,有驕傲,有後怕,有心疼。
劉曉蘭站在他身後,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寧武站得筆直,胸膛挺得老高,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每當旁邊有人問他,你弟真打死了孫德彪,他都會一臉驕傲的回應:「社都通報了,那還能有假!」
溫家眾人聽到消息後,更是喜極而泣,同時心裡對寧青山無比感激。
……
寧青山在公社待了一天。
第二天,鄭大力回去了,此事也確定下來。
寧青山無罪釋放。
臨走前,鄭大力找到寧青山,說了一句話。
「老首長說,他還等著你的好藥材調理身體。」
寧青山聞言,瞪大眼睛。
心裡的疑惑瞬間一掃而空。
原來是那位神秘的老首長在幫自己。
就說,這件事還沒上報縣裡,縣裡就來人了。
而且來的是鄭大力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肯定是周德山,那個在黑市里蹲守寧青山的精壯漢子,那個答應給寧青山弄自行車的人。
周德山得知自己出事了,便將此事上報,然後那位老首長就派了鄭大力過來幫自己。
寧青山站在公社大院裡,看著鄭大力坐上吉普車離開。
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小韓從物證櫃裡取出虎頭牌獵槍和那隻軍用背囊,遞到寧青山面前。
「案子結了,東西還給你。」
寧青山接過獵槍,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沒有子彈後才背上肩。
又接過軍用背囊,拍了拍上面的灰。
小韓站在一旁,雙手抱胸,打量著寧青山。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寧青山,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跟鄭主任到底什麼關係?」
小韓目光銳利,語氣直接。
「他一個縣革委會副主任,大老遠跑來公社,專門給你這個案子定性,你說你們沒關係,誰信?」
寧青山搖了搖頭:「真沒關係,我之前都不認識他。」
小韓明顯不信,嘴角微微一撇:「你不說就算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寧青山肩上那隻軍用背囊上。那隻背囊她檢查物證時就注意到了,雖然上面的編號被磨掉了,但仍舊看得出來是正規部隊的制式裝備,不是民間能搞到的東西。
「你那背囊哪裡來的?」
「朋友送的。」
「什麼朋友?」
「就是朋友。」寧青山笑了笑,沒有多說。
小韓盯著他看了兩秒,見他確實不打算多說,便也不再追問。
沉默了片刻,小韓忽然伸出右手。
「正式認識一下吧。」
她的語氣不再是審訊時的冷硬,多了幾分朋友間的輕鬆。
「我叫韓小月,縣公安局派駐五道口公社的公安特派員。」
寧青山微微一愣。
韓小月。
名字挺女性化的,只是一頭短髮,太中性了。
寧青山伸出手,與她握了一下。
「寧青山,清溪生產隊民兵。」他鬆開手,笑著說了一句,「革命同志,互幫互助。」
韓小月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嗯,互幫互助。」
……
從公社回清溪生產隊,走路要兩個多小時。
寧青山和溫成海並肩走在土路上,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路兩旁的莊稼地里,麥苗青綠,微風拂過,泛起一層層淺浪。
溫成海走了一路沒怎麼說話。
快到村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青山。」
寧青山也停下來,看著他。
溫成海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謝謝你。」
聲音有些啞。
寧青山擺擺手:「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溫成海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用力點頭:
「對,一家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
剛拐過最後一道彎,遠遠就看見村口老槐樹下黑壓壓聚了一大群人。
寧青山腳步微頓。
那群人顯然是在等他們。
走近了才看清楚,幾乎半個生產隊的人都來了。男女老少,里三層外三層,把村口圍得水泄不通。
寧建國和劉曉蘭站在人群一側,寧武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溫以寧站在自家人旁邊,一雙眼睛早就紅了,緊緊盯著土路的方向。
看見寧青山的身影出現,溫以寧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沒有跑過來,只是站在原地,用力地抿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寧青山遠遠地朝她笑了一下,張了張嘴,用口型說:
「我回來了。」
生產隊眾人看見了,議論之聲陡然變大。
「回來了!」
「英雄回來了!」
「這麼快就回來了,看樣子真沒事。」
他們早就聽到了廣播,知道可能沒事,現在看見人回來了,就更加肯定。
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走在寧青山他們的前面,趙德厚手裡拿著兩份紅頭文件,臉上掛著笑容。
趙德厚迎上前兩步,將手裡的兩份文件高高舉起,朝著眾人大聲宣布:
「鄉親們!我手裡的是縣裡的正式文件!」
他先展開第一份。
「這份縣人武部嘉獎令,鑑於民兵寧青山同志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英勇救人,擊斃持槍行兇的犯罪分子,保護了革命群眾的生命安全,特授予『優秀民兵』榮譽稱號,通報嘉獎!」
話音未落,人群中瞬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趙德厚又展開第二份文件。
「這份是縣革委會正式結案報告,認定寧青山同志的行為屬於特殊正當防衛,不承擔任何刑事責任,此案正式結案!」
掌聲雷動。
「英雄!」
「我們生產隊也出了一個為民除害的英雄!」
「寧青山,好樣的!」
叫好聲,不絕於耳。
寧武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摟住寧青山的脖子,使勁拍著他的後背,嘴裡大喊:
「我弟!我弟是優秀民兵!哈哈哈哈!」
劉曉蘭擠過來,抓住寧青山的一隻手,眼淚嘩嘩地流,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寧建國站在後面,沒有擠上前。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兒子,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眼裡有藏不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