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個時代的結束


  深夜的清溪村,很是安靜。

  寧青山推著自行車進了新房的院子,堂屋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聽見動靜,溫以寧快步迎了出來。

  「當家的,回來了?」

  寧青山看著媳婦那張溫柔的臉,心裡一暖:「怎麼還沒睡?不是讓你先歇著,不用等我嘛。」

  「你不在家,我心裡不踏實,睡不著。」溫以寧輕輕搖頭。

  「走,進屋吧。」寧青山拉著溫以寧的手,兩人一起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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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以寧輕聲問:「今晚出去,事情辦得還順利嗎?」

  「順利,錢都在這裡。」寧青山笑著點點頭,掏出那疊大團結紙幣。

  寧青山結婚後,就將自己與國營飯店做買賣的事情告訴了溫以寧。

  溫以寧一開始很擔心,但寧青山堅持要做這件事,後來她也就支持他了。

  只是每次寧青山去交易,她都提心弔膽的,生怕寧青山一不小心就被抓了。

  「我幫你把錢收好。」溫以寧說道。

  藏錢的地方,兩人都知道。

  那個小金庫越來越滿了。

  寧青山點點頭,他隱瞞了陳姐提醒那個退伍兵在暗中打探他的事,寧青山不想讓媳婦跟著擔驚受怕。

  溫以寧把錢藏好,看向寧青山問:「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好,還真有點餓了。」

  沒過多久,溫以寧端著熱騰騰麵條放在了桌上。

  寧青山慢慢吃著,溫以寧就坐在對面,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他。

  「小安又長胖了一點,娘說她那小臉圓乎乎的,很可愛呢!」

  溫以寧笑著嘮起了家常。

  「以安今天晚上又過來蹭飯了,她說咱家過的日子才叫日子,神仙都不換,十里八鄉的就咱們家吃的油水最足。」

  寧青山放下筷子,一把攬過溫以寧的肩膀,將她拉進懷裡:「以後只會更好,咱們頓頓吃肉,天天有白面饅頭。」

  溫以寧靠著他結實的胸膛,臉頰泛紅:「嗯,我信你。」

  寧青山緊緊摟著媳婦,聞著她髮絲上淡淡的香味,目光卻望向了窗外的夜空。

  他臉上雖然掛著笑,可心裡卻有些沉重,在默默地倒數著,還有不到十個小時。

  一個時代,就要結束了。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那是足以讓整個神州大地震盪的事情。

  但他不能說,也無法去改變,只能獨自壓在心底。

  ……

  第二天,1976年9月9日。

  下午三點。

  秋老虎的餘威還在,太陽掛在天上。

  寧建國今天腰有些疼,沒去上工,正搬了個馬扎,坐在老宅的堂屋裡,一邊編著竹筐,一邊聽著那台紅燈牌收音機。

  自從寧青山買了這台收音機,老頭子每天雷打不動,一有空閒就聽廣播。

  如今他也能夠跟寧青山說上一會國家大事,各種政策,各種精神。

  對於國家主席也是愈發愛戴。

  每個月電池的費用都要不少錢。

  收音機里本來正咿咿呀呀地放著樣板戲《紅燈記》。突然,咔噠一聲,樣板戲戛然而止。

  接著,一個嚴肅沉重的播音員聲音傳了出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各位聽眾,本台今天下午四點鐘有重要廣播,請注意收聽。」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鋪墊。

  寧建國手裡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他尋思著可能是什麼新的精神要傳達。

  可沒過五分鐘,收音機里再次響起同樣的聲音:「本台今天下午四點鐘有重要廣播,請注意收聽。」

  一遍,兩遍,三遍……每隔五分鐘就會響起。

  同時,村頭大樹上掛著的高音大喇叭,也跟著刺啦刺啦地響起了同樣的廣播預告!

  這是上個月寧青山讓趙德厚用賺到的錢去安裝的。

  這下,寧建國終於坐不住了。

  他從土改、解放、大躍進一路走過來,對風向的敏銳度比很多人都強。

  這種反覆預告、沒有半點前奏的架勢,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遇見過!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老頭子心臟一緊。

  「老大!」

  寧建國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差點一個踉蹌栽倒,「快!快去地里把青山給俺叫回來!快去!」

  寧建國自己則是去叫清溪生產隊的其他人。

  「全部跟我來,有重要廣播,所有人都要聽!」

  打穀場上、田間地頭的社員們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面面相覷。

  聽寧建國這語氣,不像在開玩笑。

  因為寧青山的緣故,生產隊裡的人對寧建國也比較尊敬。

  大伙兒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去了寧家。

  等寧青山回來時,老宅的院裡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堂屋裡那台收音機。

  寧建國將聲音調到了最大。

  他們也聽到了那每隔五分鐘播放一下的廣播預告。

  「小山!」寧建國喊了寧青山一聲。

  寧青山點點頭,面無表情,他強壓著翻湧的內心,努力做著表情管理,裝出一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快步走到父親身邊。

  越來越多人集聚,幾乎整個生產隊的人都來了。

  生產隊主任趙德厚,書記劉滿倉也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四點整。

  「滋……滋滋……」

  收音機里先是傳出一陣低沉、緩慢、讓人聽了連氣都喘不上來的哀樂。

  緊接著,播音員那渾厚但顫抖,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在整個清溪生產隊,乃至整個中國響起:

  「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

  「我黨我軍我國各族人民敬愛的偉大領袖……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

  轟——!!!

  當「逝世」兩個字從喇叭里傳出的瞬間,寧家院子裡幾十上百號人,全愣住了。

  時空仿佛凝固。

  大隊長趙德厚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目圓睜,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撲通!!!

  寧建國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上,他一雙手死死捂住老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主席啊——!!!」

  這一嗓子,像是決堤的洪水,徹底沖開了大伙兒的情緒閥門。

  「天塌了!咱們的天塌了啊!」

  劉曉蘭眼前一黑,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淚如泉湧,嚎啕大哭。

  平時像頭黑熊一樣的寧武,此刻也是呆立當場,眼泛淚光,嘴唇哆嗦。

  院子裡瞬間哭聲震天,一片哀嚎。

  有人跪在地上砰砰地磕頭,有人捶胸頓足,哭得喘不上氣來。

  或許不能理解。

  對於寧建國這代從亂世、從吃糠咽菜、從被地主老財壓迫的泥沼解脫的老農民來說,那位偉人就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的魂!

  天塌了,他們的魂也跟著被抽走了。

  寧青山站在人群中,同樣眼眶泛紅。

  兩世為人,他理性上無比清楚這是歷史的必然規律,生老病死,無人可逆。

  可當真切地置身於這場舉國同悲的洪流中,看著年邁的父親跪地痛哭,看著這些質樸的鄉親們肝腸寸斷,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血脈情感,他有怎能做到無動於衷。

  但,這個時候,必須要有人站出來!

  寧青山深吸一口氣,強忍住翻湧的情緒。

  他大步上前,雙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寧建國用力拉起:「爹,您先起來!」

  接著,他又轉身攙扶起幾個哭得快要背過氣去的老人。

  寧青山猛地轉過身,挺直了腰板,眼睛炯炯有神,聲音洪亮地蓋過了院子裡的哭聲:「鄉親們!別哭了!主席走了,但咱們國家的天塌不下來!」

  「我是清溪生產隊的民兵連長,現在聽我的安排!」

  寧青山當機立斷,一條條指令吩咐下去:

  「趙叔,劉書記!通知下去,全生產隊立刻停工三天!降半旗致哀!」

  「大柱,帶人去扯白布、黑布,給全隊社員做黑紗、扎白花!所有人必須佩戴!」

  「立刻去公社把領袖畫像請回來!在打穀場搭建簡易靈堂,供全隊老少弔唁,送咱們敬愛的偉大的主席最後一程!」

  此時的趙德厚和劉滿倉腦子還是嗡嗡的,魂都沒歸位。

  是寧青山這擲地有聲的安排,把他們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看著寧青山臨危不亂、鎮定自若的模樣,慌亂無主的社員們仿佛抓住了主心骨,紛紛抹著眼淚,聽從調度行動起來。

  ……

  入夜,打穀場上的靈堂已經搭起了一個雛形,明天就能全部弄好。

  社員們各自散去。

  寧青山獨自坐在新房院子裡,旁邊放著一壺酒,目光深邃地望著漫天星斗。

  門吱呀一聲開了。

  溫以寧走了出來,拿了件薄外套披在寧青山肩頭。

  「當家的,你……你別太傷心了。」溫以寧眼眶紅紅的。

  寧青山伸手攬過媳婦的腰,讓她靠著自己坐下。

  沉默了良久,寧青山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以寧,大變局要來了。」

  溫以寧愣了愣,她不太懂政治,也聽不懂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個幹大事的,於是她安靜地伸出手,溫柔地握住了那雙有力的大手,無聲地陪伴。

  寧青山抬頭看著星空,思考著。

  世人都在為過去悲慟,而他,必須為未來謀局!

  接下來的歷史走向,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再過不到一個月,一場震驚中外的政治大動作就會落下帷幕,明年冬天,塵封十年的高考將重新恢復,後年,那個在南海邊畫了一個圈的時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就會席捲神州!

  一個波瀾壯闊的全新時代,即將到來。

  寧青山在心裡默默列出了一份長長的清單。

  第一,岳父溫成海的「右派」帽子該想辦法走動平反了。

  第二,以寧和以安的高考複習,必須要提上日程,先把當年的課本全找齊,她們和自己都是要上大學的。

  第三,石料廠和木炭廠絕不能停步,趁著政策鬆動的縫隙,得繼續擴大規模,完成原始資本的積累,為將來進城辦實業打下底子……

  他在別人惶恐不安時,已經悄然站在了時代風口的起跑線上。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清溪生產隊,乃至五道口公社都籠罩在巨大的悲痛中。

  收音機里24小時循環播放著哀樂,所有的文藝節目全部停播。

  打穀場的靈堂里,白紙糊牆,黑幔低垂。

  清溪生產隊四十三戶社員,男女老幼,手臂上纏著黑紗,胸前佩戴白花,排著長隊,在畫像前鞠躬流淚。

  寧建國這幾天茶飯不思,眼見瘦了一圈,成天蹲在收音機旁,不錯過任何一條關於北京的廣播。

  寧青山看著老爹憔悴的模樣,心裡挺不是滋味,但也只能變著法兒讓溫以寧多熬點肉粥端過去。

  在舉國哀悼的悲痛中,寧青山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一些微妙的風向變化。

  公社和大隊的一些幹部,雖然面上都在組織哀悼,但私底下的眼神交匯和言談中,透著一股子惶惶不安的試探。

  停工的第二天夜裡,大隊書記劉滿倉和趙德厚,兩人跟做賊似的敲開了寧家的門。

  「趙隊長,劉書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寧青山問道。

  劉滿倉滿臉愁容,壓低聲音說:「青山啊,公社陳主任這兩天關起門開了好幾個會。上面傳下來的精神模糊不清,誰也摸不准接下來的風向是往左吹還是往右吹啊。」

  趙德厚也跟在一旁,同樣擔憂發愁,他說道:「是啊!咱們那石料廠和木炭廠剛乾得紅火。」

  「這天一變,萬一政策收緊,再來一出『割資本主義尾巴』,咱們這廠子可就成出頭鳥了!」

  看著他們擔驚受怕的模樣,寧青山是能夠理解的。

  「趙隊長,劉書記,你們把心安安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去。」寧青山眼神篤定,語氣之中滿是自信,「你們相信我,咱們這兩個廠,不僅不會被割尾巴,而且風浪過後,還會能得更大,賺更多的錢!」

  寧青山說得斬釘截鐵,卻沒有去解釋為什麼。

  有些事,現在說出來就是駭人聽聞。

  而且也沒人會相信。

  但正是他這份穩如泰山的從容,還是給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吃了一顆定心丸,讓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讓他們幾乎有了一個本能。

  相信寧青山的不會有錯。

  ……

  停工悼念的第三天傍晚。

  殘陽如血。

  寧青山正在新房的院子裡,給黑虎和風刃餵食。

  哪怕是停工舉哀的日子,這兩條獵犬的訓練和餵養,他也是雷打不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有規律,且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嘎吱——

  院門被推開。

  寧青山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人,靜靜地站在院門口。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留著乾淨利落的板寸頭,身上穿著一套熨燙齊整的軍裝。

  他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透著一股常人沒有的凌厲與冷硬。

  最扎眼的是,他的軍裝胸口,別著一枚鋥亮的「三等功」勳章!

  只是站在那裡,那人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種在槍林彈雨里淬鍊過,飲過血的危險氣場。

  「嗚——!」

  「汪汪!」

  原本正在進食的黑虎和風刃,動作猛地一僵,幾乎是同時轉過身。

  兩條狼狗渾身的毛髮瞬間炸起,弓起脊背,齜著鋒利的獠牙,喉嚨里發出充滿敵意和警告的低沉咆哮!

  能讓這兩條生性兇悍的狼犬感覺到極度危險,如臨大敵,那是極少會發生的事情。

  寧青山放下手裡餵食的桶,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盯住了獵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人。

  「你就是寧青山?」

  年輕人冷冷地先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倨傲。

  「找我有事?」

  寧青山下巴微揚,同樣冷聲回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氣憤瞬間有些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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