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蘇瑾要回城了
寧青山被眾人起鬨,走上了台。
王建業笑得像只偷雞的狐狸,不懷疑好意:「寧青山,唱首歌不難吧?」
寧青山淡淡說道:「唱不好你可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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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笑誰是孫子!」
王建業話音剛落,台下就有人喊:「王幹事,你這話俺記住了啊!」
又是一陣鬨笑。
寧青山站在台上,看著底下一張張的臉,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這些民兵有清溪生產隊的,有紅旗公社的,有大河公社的,也有五道口其他隊的。
剛來的時候,他們如同一盤散沙,可一場山火過後,這些人像是蛻變了一般,變得團結了,就連眼神都不一樣了。
這次民兵訓練註定會在他們的人生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唱啊!」
「對啊,寧連長,快唱!」
台下宋大志又開始起鬨了,其餘人紛紛跟進。
寧青山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開口唱了起來:
「團結就是力量——」
第一句出來,台下不少人立刻眼睛一亮。
這歌大家熟。
「團結就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王建業忍不住跟著唱了起來。
隨後,宋大志、趙寶全、李二牛、張鐵蛋也扯開嗓子跟著喊。
再然後,是整個操場幾十號民兵,加上宣傳隊的人,聲音越來越大,直衝夜空。
「向著法西斯蒂開火,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歌聲談不上多整齊。
有人跑調,有人破音,還有人唱得臉紅脖子粗。
可那有怎樣?這歌唱的本來就是那股勁兒!
蘇瑾站在台邊,看著台上的寧青山。
他沒有故意表現什麼,可偏偏只要他站在那裡,就能吸引眾人的目光。
蘇瑾心緒很複雜,酸澀、敬佩、遺憾,還有一點點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不甘心。
一曲唱完,操場上爆發出熱烈掌聲。
最後,王建業又做了總結。
他說這次集訓雖然有苦有累,但大伙兒都成長了,有了紀律,有了配合,也經歷了火場考驗。
他說民兵不靠喊的,是有事的時候,真的頂上去。
寧青山也被推著說了幾句。
他沒有講大道理,只說了一句很樸實的話。
「不管是救火,還是守村,靠一個人不成。」
「人心齊,泰山移。」
「以後真遇上事,別亂,聽指揮,大伙兒擰成一股繩,啥難關都能過去。」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熱烈的掌聲。
散場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民兵們開始回宿舍休息,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這場為期七天的集訓就算徹底結束,各回各家。
寧青山也回了宿舍。
宋大志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興奮說道:「連長,今晚你唱得真好!」
李二牛摸著肚子:「俺還以為驚喜是加餐呢。」
張鐵蛋笑罵:「你就知道吃!」
趙寶全說道:「不過這表演真好看。」
「表演好看?我看你是覺得台上表演的姑娘好看吧!」宋大志直接戳穿。
「你再胡說!」趙寶全急了。
「咱倆出去練練!」
寧青山已經把自己的軍用背囊收拾好,他笑著搖搖頭道:「行了,趕緊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回去。」
「好咧,我這就收拾!」宋大志趕忙答應一聲。
出來好像天了,寧青山有些想溫以寧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
寧青山見門沒關,走過去,正準備關門休息,忽然聽見一陣壓抑著的抽泣聲。
聲音不大,可寧青山耳朵靈,還是聽見了。
他皺了皺眉,把門留了條縫隙,然後走了出去。
舊教學樓後頭有一片空地,月光淡淡照下來。
一個人影蹲在牆腳下,雙肩輕輕發顫。
寧青山走近幾步,認了出來。
不是蘇瑾,還能有誰。
她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壓著聲音哭。
寧青山停下腳步。
按理說,他現在不該多管了,可兩人畢竟相識一場。
寧青山沉默片刻,還是開口道:「蘇瑾同志。」
蘇瑾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見是寧青山,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偏過頭去。
「你怎麼來了?」
蘇瑾的聲音有些啞。
寧青山又走近了一些,輕聲道:「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蘇瑾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個笑:「沒事,就是風吹了眼睛。」
寧青山看了她一眼:「你這話糊弄鬼還行。」
蘇瑾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道:「剛才演出,我失誤了兩次。」
寧青山點點頭:「我看出來了。」
蘇瑾抬頭瞪了他一眼,眼裡還帶著淚:「你就不能說沒看出來嗎?」
寧青山淡淡道:「說假話沒意思。」
蘇瑾本來還難過,聽見這話,反倒被氣笑了一下。
「你這人,還是這麼不會哄人。」
寧青山說道:「我媳婦也這麼說過。」
這話一出,蘇瑾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草葉,輕輕說道:「是啊,你已經有媳婦了。」
夜風吹過,兩人之間一時安靜下來。
遠處宿舍那邊傳來民兵們收拾東西的響動,有人罵罵咧咧找鞋,有人喊誰拿錯了他的紅褲衩子,趕緊還回來。
那聲音很熱鬧。可這裡卻格外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瑾抹了抹眼淚,自顧自的小聲說道:「剛才下台後,領導把我罵了一頓。」
「說我思想不集中,這麼重要的表演也出錯,還連著兩次,說我辜負組織培養……」
寧青山說道:「誰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你後面調整得很快,台下大部分人沒看出來。」
蘇瑾抬頭看著他:「你這是在安慰我?」
「算是吧。」
「那你安慰人的本事可真不咋滴。」
「能聽就行。」
蘇瑾又被他說得沒脾氣了。
她抱著膝蓋,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聲音輕了許多。
「寧青山,我可能快要回去了。」
寧青山微微一怔:「回哪兒?」
「省城。」
蘇瑾低聲說道:「我爸那邊托人遞了話,說省城文化館那邊可能有個缺,不是正式工,先是臨時幫忙,編節目、排節目、寫稿子那種。」
「要是順利的話,我這個下鄉知青,差不多能調回去。」
寧青山點點頭。
這個年頭,知青想回城不容易。
病退、招工、頂替、參軍、上大學。
每一條路都窄得很。
蘇瑾家裡有文工團和文化館的關係,能走動弄到這個機會,倒也不算奇怪。
只是眼下風向剛變,很多事還不明朗。
能不能成,也不好說。
寧青山說道:「這是好事。」
蘇瑾看向他,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有些發酸,剛剛忍住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你真覺得是好事?」
寧青山平靜道:「城裡條件比鄉下好,你有唱歌跳舞的本事,回去能發揮長處,還能做你喜歡的事情,怎麼不算好事呢!」
蘇瑾咬了咬嘴唇:「那你呢?」
寧青山有些疑惑:「我怎麼了?」
蘇瑾看著他,聲音發顫:「我要是回城了,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你了。」
寧青山沉默下來。
他不是傻子。
蘇瑾的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
正因為看出來了,他才更不能給她半點不該有的念想。
有些話,越早說清楚,越不傷人。
寧青山緩緩說道:「蘇瑾同志,你以後肯定會有更好的日子。」
「省城大,機會多,你有文化,有本事,人也漂亮,將來肯定能遇到一個真正適合你的人。」
寧青山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蘇瑾眼圈一下又紅了,她勉強笑了一下:「你這是在勸我忘了你?」
寧青山沒有躲閃,點了點頭。
「是。」
這一個字,很輕,卻也很重。
蘇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趕緊抬手擦掉,倔強地說道:「寧青山,你真狠心。」
寧青山嘆了口氣:「拖泥帶水才是害人。」
蘇瑾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好久,她才輕聲說道:「我知道。」
「其實我都知道。」
「從你在清溪生產隊,當著我的面介紹溫以寧是你未婚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只是喜歡這種東西,又不是說收就能收回來的。」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淚,卻努力讓自己笑。
「你放心,我蘇瑾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
「你救過我,也救過小周,還救過那麼多人。」
「我喜歡你,不丟人。」
「可你有媳婦了,我也不會做讓人瞧不起的事。」
寧青山看著她,神色認真了些。
「蘇瑾……」
寧青山想說些什麼,蘇瑾卻打斷了他。
「寧青山,等我真回城了,我會給你寫信的。」
說完,她又趕緊補了一句:「你別多想,不是那種信。」
「就是想告訴你,我過得好不好。」
寧青山想了想,說道:「可以。」
蘇瑾看著寧青山一臉嚴肅的說:「你也得回信。」
寧青山說道:「看情況。」
蘇瑾氣得跺腳:「你這人!」
寧青山笑了笑。
蘇瑾也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我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趕緊轉過身,朝宣傳隊那邊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但沒有回頭,蘇瑾說話的聲音傳來。
「寧青山。」
「嗯?」
「你媳婦……她一定很好吧?」
寧青山眼神柔和下來。
「嗯,很好。」
蘇瑾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要好好待她。」
「會的。」
蘇瑾沒再說話,離開的腳步加快了些。
寧青山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以為自己和蘇瑾之間的緣分就到這裡結束了,可很多時候,事情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會變成怎麼樣的。
當然這都是後話。
寧青山也轉身回了宿舍。
宋大志幾人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連長,你剛才去哪了?」
寧青山搖搖頭,說道:「沒去哪,隨便瞎溜達了一會。」
「都早點兒睡吧,明早就回家。」
這天晚上,寧青山做了一個夢。
……
第二天清晨。
王建業站在操場上,說著離別前最後的話語。
他沒有再擺那副臭臉,雖然說話依舊硬邦邦的,可話里明顯多了幾分親近。
「回去以後,可別把這幾天學的東西丟了!該練的還得練!」
「都記住了嗎?」
眾人齊聲答應。
散隊後,王建業走到寧青山面前。
「寧青山,別忘了,等傷好利索了,我請你喝石花大曲。」
寧青山說道:「我記著呢。」
王建業哼了一聲:「你小子記吃倒是記得牢。」
寧青山笑了笑:「白來的酒,誰不記?」
兩人相視一笑。
「走了!」
寧青山朝王建業擺擺手。
「好,路上小心。」
王建業重重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
寧青山帶著宋大志四人,背著鋪蓋和行囊,踏上回清溪生產隊的路。
走到半道,宋大志還在興奮地說這幾天的事。
「連長,俺這回回去,可得跟王大柱他們好好吹吹!」
「咋也是當過救火英雄的了!」
「當然最厲害的還是寧連長你,把那個王幹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趙寶全也說道:「沒錯,尤其你蒙眼拆槍那一手。」
李二牛憨憨道:「俺覺寧連長還是打槍最厲害。」
張鐵蛋點頭:「對,百發百中!」
寧青山就靜靜聽他們說著,也不搭話。
越靠近清溪生產隊,寧青山心裡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就越強烈。
難道家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