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豬仔


  寧青山把買來的書和自行車都放在周德山家裡,又帶著溫以安去買了兩頂草帽。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一頂自己戴,一頂扣在溫以安頭上。

  溫以安扶了扶帽檐,小聲問:「姐夫,這就算喬裝打扮了?」

  寧青山瞥了她一眼:「不然呢?還給你貼兩撇鬍子?」

  溫以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寧青山說道:「把頭低點,別東張西望得太厲害,一看就像頭回來的。」

  溫以安趕緊收起笑,一本正經地點頭。

  可真進了那幾條偏僻巷子,她還是忍不住四處看。

  寧青山來過黑市不知道多少次,輕車熟路。

  穿過老街,繞過廢棄碾坊,到了那排破舊土坯房前。

  那個補鞋老頭還坐在門口,面前擺著鞋楦子和幾雙破鞋。

  寧青山走過去,蹲下身:「老師傅,鞋底磨了,能補不?」

  補鞋老頭抬眼瞥了他一下:「補鞋不補底,補底不補面。」

  寧青山接道:「那就補個裡子。」

  老頭沒再說話,只朝巷子裡努了努嘴。

  溫以安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等兩人走進去,溫以安忍不住的壓低聲音問:「姐夫,剛才你說的那些那是暗號嗎?」

  寧青山看了她一眼:「少問。」

  溫以安趕緊閉嘴,可眼睛很亮,興奮不已。

  越往裡走,巷子越窄,轉過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個被高牆圍住的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人。有人蹲在牆根下賣雞蛋,有人懷裡揣著布票糧票低聲跟人換錢,有人面前擺著兩隻老母雞,雞嘴還用細繩捆著,免得叫出聲。

  還有人賣舊手錶、舊鋼筆,甚至有人拿著一小袋白面跟人討價還價。

  所有人都壓低嗓門說話,沒人敢大聲吆喝,這地方跟外面的集市完全不一樣。

  溫以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緊張、害怕、興奮,全混在一起。

  寧青山怕她走丟,也怕她亂走,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跟緊。」

  溫以安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乖乖應了一聲:「嗯。」

  她心裡莫名踏實了許多,有姐夫在,好像什麼地方都不怕。

  寧青山帶著她在黑市里慢慢轉了一圈。

  賣糧的有,賣票的有,賣雞蛋雞鴨的也有。可豬仔這種東西,卻始終沒見到。

  寧青山倒也不意外,豬仔不是雞蛋,不能揣兜里。

  一頭小豬仔再小也會叫,會跑,味兒還大,真帶到黑市來賣,太扎眼。

  所以他看的不是豬仔,而是人,他想找豬牙子。

  轉了一圈下來,寧青山心裡有些失望。

  難道今天黑市也找不到門路?

  溫以安小聲問:「姐夫,沒有嗎?」

  寧青山剛要說話,目光忽然一頓,院子角落裡,蹲著一個中年男人。

  寧青山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中年男人身上,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有些舊的灰布褂子,褲腿上還沾著干泥巴,腳邊放著個破竹筐,筐里沒擺啥值錢東西,只有幾根麻繩、一個舊秤砣,還有兩把用草繩捆著的紅薯藤。

  乍一看,就是個來黑市碰碰運氣的普通莊稼漢。

  可寧青山卻看出來了,這人不是賣東西的,身上隱隱還有豬糞味。

  這人是豬牙子,真正賣豬仔的人,未必會把豬仔趕到黑市來。

  小豬仔會叫,會跑,還臭,目標太大,容易暴露被抓。

  所以豬牙子一般都是先在黑市、集市里蹲著,碰上想買的人,就帶著去看貨,或者幫忙牽線搭橋,從中間賺個幾塊錢的辛苦費。

  寧青山上一世在黑市里打過不少交道,這種人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他拉著溫以安的手,朝那人走了過去。

  溫以安被寧青山牽著,心裡莫名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她壓低聲音問:「姐夫,咋了?那人是賣豬仔的?」

  「嗯。」寧青山低聲道,「等會別亂說話,跟著我就行。」

  溫以安立刻點頭。

  寧青山走到那中年男人跟前,蹲了下來。

  那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寧青山,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溫以安,沒吭聲。

  寧青山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說道:「老哥,找口小的。」

  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動,所謂「口小的」,在豬行里就是小豬仔的意思。

  他沒立刻接話,而是拿起腳邊一根紅薯藤,慢悠悠地搓著,像是沒聽懂一樣。

  「啥小的?俺這兒就幾根紅薯藤,同志你要買紅薯藤啊?」

  寧青山笑了笑:「紅薯藤不稀罕,能拱食的才稀罕。」

  中年男人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寧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猶豫了好一會,他才開口說:「你要幾口?」

  「先要十來口。」寧青山說道,「要是有母的,身板好的,再另算。」

  中年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一般農戶買豬仔,最多買一兩口回家養著過年。這一開口就要十來口的,那多半是生產隊要辦養豬場。

  他眼神認真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你是哪兒的?」

  「下河生產隊。」

  「下河?」中年男人想了想,「大河公社,下河生產隊的?」

  「對啊,聽說過吧。」寧青山笑著說道,「我們公社主任王建邦,以前還是供銷社的副主任呢!」

  「聽說過。」中年男人點點頭。

  一旁的溫以安聽著兩人的對話,面色有些古怪的看著寧青山。

  「怎麼樣?到底有沒有,沒有我秦小彪就去別處找了。」寧青山說道。

  中年男人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盯著,這才繼續道:「豬仔現在不好弄,緊俏得很,你要一兩口,俺還能給你想想法子。你一口氣要十來口,那可不容易。」

  寧青山神色一動,對方說的是不容易,而不是說沒有。

  寧青山淡淡道:「容易我就不來找你了。」

  中年男人聞言笑了笑:「那你算找對人了。」

  溫以安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以前只知道豬仔是小豬,哪知道買個小豬還有這麼多門道。

  更別說這倆人說話像打啞謎一樣,什麼「口小的」,什麼「能拱食的」,她又緊張又興奮。

  「東溝那邊,劉家灣生產隊,有戶人家的母豬前些日子下了一窩,十二口,已經斷奶了,個頭不算大,十來斤上下。」中年男人說道。

  寧青山追問:「是本地黑豬嗎?」

  「對,本地黑豬,皮實,好養活,不挑食。」中年男人說道,「還有一處,紅旗公社那邊,有兩口長白豬仔,品種好,長肉快,不過貴。」

  寧青山心裡盤算起來,本地黑豬雖然長肉慢些,可耐粗飼,抗病力強,最適合眼下清溪生產隊這種剛起步的小養豬場。

  長白豬長得快,但吃得也挑,飼養條件跟不上,未必比本地黑豬好。

  而且1976年這年頭,防疫、飼料、豬舍都得慢慢摸索,不能一開始就貪大求洋,先穩住才是正道。

  寧青山問:「黑豬仔的價錢多少?」

  中年男人伸出手,比了兩個個數,一和二:「本地黑豬仔,一條十二塊。」

  寧青山直接笑了:「老哥,你這是拿我當肥羊宰呢?」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現在豬仔緊俏,十二塊不算高。」

  寧青山搖頭:「十來斤的本地豬仔,正常八到十塊,你要說十塊,我還能考慮考慮,十二塊,貴了。」

  寧青山說完,起身就要走。

  中年男人眼裡閃過一抹驚訝,他沒想到寧青山這麼懂行情,這小伙子看著年輕,倒不像一般莊稼漢。

  「等等!」中年男人趕忙叫住寧青山:「那你說多少?」

  「九塊五一條。」寧青山說道,「要是十二條全要,算九塊。」

  中年男人立刻搖頭:「不成,不成!九塊太低了!俺跑前跑後,不得掙個辛苦錢?人家的豬仔也不是白來的。」

  寧青山不急不躁:「老哥,我們不是做一次買賣的,我是整個生產隊辦養豬場,以後只要你這邊有好豬仔,咱們還能買。」

  「我這邊養殖場要是搞起來了,以後也有豬可以給你拿去賣。」

  這話一出,中年男人明顯動心了,黑市上最怕一錘子買賣,能搭上一條長期線,那才是真有賺頭。

  尤其生產隊辦養豬場,往後要母豬,要種豬,要調劑豬仔,都可能找他。

  中年男人想了想,說:「九塊太低,十塊一條,十二條全要,俺給你算一百一十八。」

  寧青山淡淡道:「一百一十。」

  「不行不行,太虧了。」

  「一百一十二。」寧青山說道,「你幫我牽線,我另外給你三塊錢跑腿費。」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豬仔價錢歸豬仔價錢,跑腿費歸跑腿費,這就不一樣了。

  中年男人答應下來:「成!不過先說好,豬仔你得自己去看,看中了,錢當場給人家,俺只牽線,不擔保後頭養不養得活。」

  寧青山說道:「病秧子我不會要的。」

  中年男人笑了:「你會看?」

  寧青山淡淡一笑:「略懂。」

  中年男人心裡又咯噔一下,他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越發不簡單了。

  下河生產隊的秦小彪?自己以前怎麼沒聽過這號人?!

  溫以安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她以前只覺得姐夫會打獵,會蓋房,會帶生產隊辦廠,已經很厲害了。

  沒想到連買豬仔養豬這種事,他也懂。

  溫以安心裡暗暗想著,姐姐真是嫁了個有天大本事的男人。

  中年男人問:「啥時候去看?」

  「今天能去嗎?」寧青山問。

  中年男人有些為難:「今天怕是不成,劉家灣那邊白天都上工,突然過去怕沒空。再說了,你帶個小姑娘,不方便跑那麼遠。」

  寧青山看向中年男人:「那你說個時間。」

  中年男人說道:「明兒上午,我還在這兒等你,俺帶你過去。」

  寧青山點點頭:「行。」

  「俺姓馬,別人都叫俺馬老三。」中年男人說道。

  寧青山從兜里摸出一塊錢,遞了過去。

  馬老三看了一眼,沒接:「啥意思?」

  「先給你一塊錢跑腿費。」寧青山說道,「明天你別失約。」

  「你不怕我拿錢跑了。」馬老三看著寧青山道。

  「你可以跑一個試試……」寧青山眼裡掠過危險的光芒。

  「放心我不跑,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事情俺不干!」馬老三笑了笑,接過那一塊錢,揣進兜里:「明兒還是這裡,咱不見不散。」

  寧青山點點頭,起身拉著溫以安離開。

  走遠後,溫以安才忍不住小聲問:「姐夫,咱們明天真要去看小豬仔啊?」

  「嗯。」寧青山說道,「生產隊要辦養豬場,豬仔是頭等大事。」

  溫以安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不能也去?」

  「不行。」

  「為啥呀?」溫以安有些不滿。

  寧青山瞥了她一眼:「今天帶你來黑市,已經是破例了,你要是再跟我去劉家灣,你姐知道了,非得念叨我半宿。」

  溫以安吐了吐舌頭:「我不告訴我姐。」

  「我說了不行!」寧青山搖頭,這次說什麼都不肯同意。

  溫以安有些泄氣。

  溫以安雖然有些泄氣,可到底知道寧青山說一不二,只能悶悶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出了黑市,穿過那條窄巷子。

  「姐夫,剛才那個馬老三真能幫咱找到豬仔嗎?」溫以安忍不住問。

  寧青山說道:「八九不離十。」

  「那他要是騙咱呢?」

  「他不敢。」寧青山語氣淡淡。

  溫以安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姐夫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給人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她剛想再問,寧青山腳步忽然一頓。

  前頭巷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人。

  四個漢子堵在那兒,年紀都不大,二三十歲上下,一個個吊兒郎當,有人嘴裡還叼著半截菸捲。

  領頭的是個瘦長臉,眼角一道舊疤,手裡拎著根短木棍,正歪著腦袋看著寧青山和溫以安。

  「兄弟,黑市里出來的吧?」瘦長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借點錢花花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