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清溪生產隊耕讀小學
王建業扶著寧青山往公社衛生院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王建業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神色複雜。
雖然寧青山嘴上說跟他沒關係,可錢大勇是王建邦留下的後手,是他親爹安排的人,這一點怎麼都繞不過去。
到了衛生院,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公社衛生院不大,走廊里是昏黃的燈泡,散發著酒精、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值班的是個年輕女醫生,二十六七歲,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一支鋼筆。她原本正在桌前寫資料,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年輕醫生問道。
王建業趕緊說道:「大夫,他腿上中槍了,快給他看看!」
女醫生一聽「中槍」兩個字,神情立刻嚴肅起來,趕緊讓寧青山坐到診療床上。
「我要先把你褲腿剪開。」
寧青山點點頭,伸手自己就要去拆布條。
女醫生瞪了他一眼:「別逞能,坐好!我是醫生交給我!」
她拿起剪刀,咔嚓幾下把寧青山褲腿剪開,傷口已經被寧青山簡單扎過,但布條早被血浸透了,揭開之後,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著很是嚇人。
王建業站在旁邊,微微皺眉。
女醫生皺眉查看了一會兒,沉聲說道:「子彈沒穿過去,卡在裡頭了,得儘快取出來。」
王建業立刻說道:「那趕緊取啊!」
女醫生臉色有些為難:「麻藥昨天剛好用完了,新的還沒送過來。」
聞言,王建業臉色一變:「沒麻藥咋取?活生生剜肉嗎?!」
女醫生也沒有別的辦法,她說道:「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現在取,麻藥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還有就是子彈留在裡面會有危險,拖久了發炎化膿,會變得更嚴重!」
這時,寧青山語氣平靜道:「取吧。」
女醫生看向他:「你聽清楚了?沒有麻藥,疼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寧青山淡淡道:「聽清楚了。」
女醫生又問了一遍:「真不用等?或者你們找輛車去縣裡處理?」
寧青山搖頭:「不用,就在這兒取。」
女醫生盯著他看了幾秒,第三次確認:「你確定能忍住?中間不能亂動,不然刀子偏了,更麻煩。」
寧青山靠在床頭,語氣平穩:「可以,你取子彈吧。」
女醫生見他不像開玩笑,這才點點頭:「行,那你忍著點,我去準備一下。」
她轉頭對王建業說道:「等會,你按住他的腿,別讓他動。」
王建業看了寧青山一眼,低聲道:「寧青山,要不還是……」
寧青山打斷他:「少廢話。」
不就是不打麻藥取子彈嗎?前世又不是沒有做過,此事多得寧青山自己都數不過來了。
王建業剛要上前幫助寧青山,按住他受傷的那條腿。
寧青山卻直接拒絕:「不用按。」
女醫生先用酒精和碘酒清洗傷口,酒精一碰到傷口,火辣辣的疼,寧青山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可他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連哼都沒哼一聲。
女醫生手上動作很利索,消毒之後,用消過毒的鑷子和小刀一點點探進去。
王建業光是在旁邊看著,臉都白了,他當過兵,也不是沒見過血,可像這樣沒打麻藥硬生生取子彈,還是讓他不敢直視,甚至都有些幻疼了!
「忍著。」
女醫生低聲提醒一句,手上動作小心翼翼,手是真的很穩。
寧青山雙手抓著床沿,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可他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
終於,女醫生手上一頓,鑷子夾著一顆子彈頭取了出來,丟進呂盤裡面。
叮的一聲。
王建業長長吐出一口氣。
女醫生也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取出來了。」
隨後她又重新給傷口清創、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寧青山始終沒喊過一聲疼。
等包紮完,女醫生看著寧青山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這人意志力太強了吧!
「你以前當過兵?」
寧青山隨口說道:「算是吧。」
女醫生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難怪。」
她把用過的紗布收好,又叮囑道:「這幾天別沾水,別亂走動,更不能幹重活。每隔兩天來打一針消炎針,順便換藥。要是發燒、傷口紅腫流膿,立刻來衛生院,聽見沒有?」
寧青山點頭:「聽見了。」
女醫生又看了王建業一眼:「你是他家屬?」
王建業愣了一下。
寧青山淡淡道:「朋友。」
女醫生說道:「那你記著點,回去看著他,別讓他逞能。」
王建業悶聲道:「知道了。」
出了衛生院,夜風一吹,寧青山身上有汗,有些發涼。
王建業扶著他,低聲說道:「寧青山,對不住,我……」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直接打斷他的話:「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王建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了一樣,很是難受,他猶豫了好一會,終於說出口:「可他畢竟是我爹。」
寧青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已經親手把他送進去了。」
王建業苦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
王建業一路把寧青山送回清溪生產隊,等兩人進村時,天已經亮了。
寧家房子裡面,溫以寧、寧建國、劉曉蘭、寧武他們一夜沒睡,全都在等消息。
聽見外頭動靜,幾個人立刻沖了出來。
「當家的!」
溫以寧一看見寧青山,眼圈瞬間紅了,跑上來扶住他。
「你咋樣?疼不疼?大夫咋說?」
寧青山笑了笑:「沒事,子彈取出來了,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行。」
劉曉蘭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寧建國沉著臉,眼眶也有些發紅,只是硬撐著沒表現出來。
寧武看著寧青山腿上的紗布,咬牙問道:「老二,到底咋回事?誰這麼狠,要你的命?」
寧青山不想讓家裡人太擔心,只三言兩語說道:「王建邦以前留下的後手,一個叫錢大勇的,躲在山裡想暗算我。人已經被我抓了,送到公社去了,韓特派員會押去縣裡。」
寧武聽完,當場罵了起來:「狗日的王建邦!人都進去了還不消停!」
寧建國也氣得臉色鐵青:「這種人就該挨槍子!」
溫以寧眼淚止不住地掉:「你還說沒事,這都中槍了……」
寧青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柔聲道:「真沒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次到底有多兇險,若不是他反應快,那第一槍打中的就不是大腿,而是腦袋。
寧建國抽了口旱菸,沉聲說道:「小山,最近你先別上山了,就算真要去,也得讓你大哥陪著,不能再一個人去。」
劉曉蘭立刻點頭:「對!你爹說得對!不許一個人進山了!」
寧武也說道:「以後你去哪兒,叫上我,誰再敢放暗槍,俺跟他拼命!」
寧青山看著一家人擔心的模樣,只能點頭:「行,我答應,最近不進山了。」
溫以寧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王建業見寧青山已經到家,便低聲說道:「人送到了,我先回公社。」
寧青山看向他:「回去歇歇吧,你也折騰一晚上了。」
王建業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寧建國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孩子,攤上那麼個爹,也是造孽。」
寧青山沒說話。
……
接下來幾天,寧青山算是徹底閒了下來。
家裡人不讓他下地,不讓他去石料廠,也不讓他去木炭廠,就連趙德厚和劉滿倉來找他商量事情,都被溫以寧攔在院子裡,說啥也不許他們拉著寧青山操心。
寧青山哭笑不得,他一個閒不住的人,突然被按在家裡養傷,渾身都不自在。
……
這天上午,陽光正好。
寧青山閒來無事,心血來潮,教寧小安識字。
他就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寧小安蹲在他旁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得很認真。
「這個字,念人。」
寧青山在地上寫了一個「人」。
寧小安奶聲奶氣地跟著念:「人。」
「對。」寧青山又寫了一個「大」,「這個念大。」
「大!」
「人長高了,加上一橫,就是大。」寧青山笑著說道。
寧小安立刻站起來,踮著腳尖:「爹爹,小安也大!」
寧青山被逗樂了:「對,小安也大了,該認字了。」
溫以寧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眼裡全是笑意。
教著教著,寧青山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幾個字,心裡猛地一動。
清溪生產隊裡的孩子不少,像小虎、小草,還有村里那些七八歲、十來歲的娃娃,整天不是撿柴火,就是拾糞、除草,看弟弟妹妹。
真正能安安穩穩讀書識字的,沒幾個。
倒不是說這個年代農村孩子沒學上,實際上,大隊那邊有真正的小學,公社也有中心校。
可問題是清溪生產隊離大隊小學不算近,有些孩子每天來回好十幾里路,冬天冷,夏天熱,遇上下雨路上全是泥,很是危險。
接送上學,那就根本不可能了!
再加上家裡缺勞力,很多娃娃讀兩天歇三天,最後字沒認幾個,活倒是幹了不少。
至於更小的孩子,跑那麼遠更不現實。
寧青山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再拖,生產隊要往前走,不能光讓大家吃飽飯,還得讓孩子們識字,有知識,講道理。
不認字,將來連帳本都看不懂,等再過兩年,時代一變,有文化的人才是真正吃香的。
清溪生產隊也該辦個自己的耕讀小學,哪怕先辦個教學點也行。
不用多氣派,找間空屋子,刷塊黑板,弄幾張長凳,讓孩子們上午認字算數,下午幫家裡干點輕活。
先把一二三年級教起來。
有天分、肯用功的,再送到大隊或者公社中心小學讀完真正的小學,往後還可以考初中、考中專、考高中,甚至考大學。
想到這裡,寧青山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老師也不是沒有,溫以寧識字,溫以安愛讀書,老丈人溫成海更是有學問的人。
就算溫成海現在身份不方便,私下裡幫著備備課、寫寫教案也行。
再不濟,他自己也能教。
晚上,吃過飯後,寧青山想偷偷溜出門,可是剛到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溫以寧趕緊問:「當家的,你腿還傷著,又要去哪兒?」
寧青山笑道:「去找趙叔說點事,不遠,就大隊部。」
溫以寧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寧青山說道,「幾步路的事。」
可溫以寧還是拿上外衣跟了出來:「我送你到門口。」
寧青山拗不過她,只能由著。
到了大隊部,趙德厚正蹲在門口抽旱菸,見寧青山一瘸一拐過來,趕緊站起來。
「青山,你咋來了?有啥事讓人捎句話不就成了,你這腿還沒好利索呢!」
寧青山坐下後,開門見山說道:「趙叔,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趙德厚一聽這話,立刻精神起來,他現在一聽寧青山說「商量個事」,就知道多半又是大事。
「你說。」
寧青山看著他,認真說道:「咱們清溪生產隊,得辦個小學。」
趙德厚愣住了。
「辦小學?」
「對。」寧青山點頭,「先辦個耕讀小學,或者說教學點也行。不用搞大,先把隊裡的孩子集中起來,教他們認字、算數。」
趙德厚皺著眉頭:「這能成嗎?辦學校可不是小事啊。」
寧青山說道:「能成,現在上頭本來就鼓勵農村辦學,初小不出生產隊,高小不出大隊,初中不出公社。咱們生產隊自己出地方、出人,報大隊和公社文教幹事備案就行。」
趙德厚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這說法?」
「有。」寧青山說道,「不需要蓋多好的教室,隊裡那間空倉房收拾出來就能用。桌子板凳讓各家湊一湊,黑板拿木板刷黑漆。先教語文、算術,農忙時候放假,平時半天上課半天勞動。」
趙德厚慢慢琢磨過味來了。
「這不就是耕讀學校嘛。」
「對,就是耕讀學校。」寧青山說道,「咱們隊裡不能只想著眼前多掙幾個工分,孩子們要是不識字,將來就只能睜眼瞎,咱們這代許多人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不能讓下一代還這麼過。」
趙德厚沉默了,這話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自己就不識幾個字,每回看公社文件,都得找劉滿倉念。記工分也怕算錯,心裡總發虛。
過了好一會兒,趙德厚一拍大腿。
「辦!」
「這事該辦!」
「娘的,咱們清溪生產隊現在石料廠、木炭廠、養豬場很快也能辦起來,還怕辦不成一個娃娃識字的學堂?」
寧青山笑了:「趙叔,這話說得對。」
趙德厚又問:「那老師呢?誰來教?」
寧青山說道:「先讓以寧和以安試著教,再找隊裡識字的知青、初中畢業的年輕人問問,工分照記,公社那邊要是有補貼更好,沒有補貼,咱們生產隊也能給點照顧。」
趙德厚點頭:「成,明天我就找劉書記商量,再開個會,跟大家商量一下,把這事定下來不難。」
寧青山補了一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清溪生產隊耕讀小學。」
趙德厚咧嘴笑了:「好!這名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