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暗夜行事


  夜裡的公社沒白天熱鬧,供銷社已經關了門,門板上掛著鐵鎖。

  只有公社大院那邊還亮著幾盞燈,遠遠能聽見人說話聲。

  楊順才走得很謹慎,隔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

  可他哪裡發現得了寧青山。

  寧青山始終和他保持著距離,有時候貼著牆影走,有時候繞到柴垛後頭,有時候乾脆從另一條小路斜插過去。

  前世偵察兵的本事,在這種地方用起來,跟殺雞用牛刀一樣。

  跟著跟著,寧青山眉頭皺了起來。

  楊順才越走越偏,他沒有去宿舍,也沒有回家,而是繞過公社後頭的菜地,鑽進一片破舊的土房子附近。

  這裡住的人不多,院牆矮,房子破,旁邊還有幾間廢棄的倉房,夜裡黑黢黢的,連狗叫聲都少。

  楊順才在一間獨門獨戶的小房子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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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停了一下。

  又咚了一聲。

  寧青山躲在一棵老榆樹後頭,神色微微一動。

  暗號?

  很快,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有人低聲問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真切。

  楊順才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門開了一半,一個女人的影子在門後晃了一下。

  楊順才又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讓注意後,飛快鑽了進去。

  門立馬就關上了。

  寧青山心想,這傢伙鬼鬼祟祟的,不對勁,肯定有事!

  但寧青山沒有馬上靠近,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附近沒人巡夜,也沒人跟著,才貓著腰慢慢摸過去。

  靠近那間小屋後,能聽見裡面壓低的說話聲,但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然後,很快,那說話聲就變了味。

  寧青山聽了一會,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哪還能不明白裡面是什麼情況。

  這楊順才,膽子還真不小,這種年頭,竟然敢搞這種見不得光的事。

  說是逛窯子不合適,眼下哪有什麼公開營業的窯子?

  可這小屋裡的勾當,顯然也乾淨不到哪去。

  寧青山眼神冷了幾分,這種事情一旦被抓住,不管楊順才是糧站驗糧員,還是誰的親戚,都夠他喝一壺的。

  遊街批鬥都是輕的,搞不好直接丟飯碗,送去勞教。

  不過寧青山沒有立刻驚動他。

  他今晚跟蹤楊順才,不是為了抓這種事,而是要弄清楚,楊順才為什麼故意為難清溪生產隊。

  屋裡的動靜持續了不久,也就十來分鐘,門又輕輕開了。

  楊順才從裡面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慌張,他一邊整理衣裳,一邊回頭低聲說:「嘴嚴點。」

  屋裡女人聲音含糊:「曉得,你快走,別讓人看見。」

  門再次關上,楊順才站在門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朝四周看了一圈,這才匆匆離開。

  寧青山仍舊跟著,他原以為楊順才這會兒該回糧站宿舍了。

  可沒想到,楊順才出了那片破屋子後,竟然又拐向另一條路。

  這一次,他走得更小心。

  寧青山心裡隱隱有了判斷,前頭那間小屋,或許只是楊順才順路來一下,後面要去的地方,才可能是真正要見的人。

  夜更深了,公社街上幾乎沒人。

  楊順才走到公社西邊一處院子前停下。

  這院子不算大,牆頭卻比旁邊高些,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馬燈。

  他上前敲了敲門,這次不是剛才那種暗號,而是換成了兩短一長。

  不多時,門開了。

  門裡露出一張臉。

  寧青山躲在斜對面的柴垛後,借著馬燈昏黃的光,看清了那人。

  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胡胖子!

  胡漢三!

  那個在劉家灣想截胡清溪生產隊小豬仔的黑心倒爺!

  寧青山一下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怪不得楊順才今天故意針對清溪生產隊,原來是這胡漢三在背後指使。

  胡胖子很顯然已經查到「秦小彪」是假名,查到他寧青山的真實身份了,不是下河生產隊的,而是清溪生產隊的。

  這狗東西搶豬仔沒搶成,便轉頭找了糧站驗糧員,想在交公糧這件事上給清溪生產隊下絆子,夠陰的!

  胡胖子把楊順才讓進門,又探頭往外看了看。

  寧青山早已縮進柴垛陰影里,胡胖子沒發現異常,關上了門。

  寧青山悄悄繞到院牆邊,輕輕攀上牆沿,沒有翻進去,只是伏在牆頭陰影里偷聽,好在這家裡沒養狗。

  屋裡燈亮著,聲音隱隱傳出來。

  胡胖子壓著嗓子罵道:「你今天咋辦的?不是說好了,壓他們糧食的等級,最好讓他們拉回去重新曬嗎?」

  楊順才聲音有些發虛:「我本來是打算這樣做的,可誰知道那個寧青山懂復檢流程,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牆上的流程念出來,我能怎麼辦!」

  胡胖子冷哼:「你不是驗糧員嗎?你說幾等不就幾等?」

  楊順才急了:「你說得輕巧!韓特派員突然來了,陳組長也在,旁邊那麼多生產隊的人都看著,我不好把白的直接說成黑的啊!?」

  屋裡安靜了一會,胡胖子陰沉著臉說:「那個韓特派員也去了?」

  「去了。」楊順才點點頭。

  胡胖子罵了一句髒話:「娘的,算那小子走運!」

  楊順才低聲說道:「胡哥,這事你可不能再讓我幹了,今天已經夠懸了,陳組長看我的眼神都不,要是再出事,我這飯碗保不住!」

  胡胖子冷笑:「你現在知道怕了?當初拿我東西的時候,咋沒見你怕?」

  楊順才聲音頓時低了下去:「我……我那不是手頭緊嘛。」

  胡胖子哼了一聲:「糧票、布票、煙,還有那邊的門路,哪一樣不是我給你牽的?現在讓你幫我出一口氣,你就跟我說怕?」

  寧青山聽到這裡,眼神更冷。

  果然。

  楊順才不光收了胡胖子的好處,連剛才那間小屋子的門路,恐怕也是胡胖子給他搭的線。

  這胡胖子還真是條地溝里的泥鰍,什麼髒水都能鑽,都不怕啊!

  屋裡楊順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胡哥,這寧青山不好惹,今天在糧站,他幾句話就把一院子人都鼓動起來了,而且韓特派員明顯向著他,咱們還是別再招惹他了。」

  胡胖子怒道:「不招惹?他壞我買賣,耍我胡漢三,還當著馬老三的面讓我下不來台,這口氣我咽不下!」

  楊順才勸道:「那你也別拉上我啊。」

  胡胖子冷笑:「你現在想撇清?晚了!」

  楊順才聲音一顫:「你啥意思?」

  胡胖子慢悠悠說道:「你跟那女人的事,要是讓糧站知道,讓公社知道,你說你這個驗糧員還能不能幹?」

  「胡漢三!」楊順才一下急了,「你拿這個威脅我?」

  胡胖子聲音更冷:「別說得那麼難聽,咱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嘛。」

  楊順才氣得喘粗氣,卻不敢再大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咬牙說道:「你還想咋樣?」

  胡胖子壓低聲音:「我已經讓人盯著清溪生產隊了,聽說他們辦了養豬場,十二頭豬仔都拉回去了。」

  「你想打豬仔主意?」楊順才聲音發緊,「那可是集體財產,你瘋了?」

  胡胖子罵道:「我沒那麼蠢!集體豬仔動不得,動了就是大案,我是想找他們別的毛病。」

  「啥毛病?」

  「養豬場要用糧,要用糠,要用紅薯藤,要是有人舉報他們私自截留公購糧、挪用糧食餵豬,你說公社會不會查?」

  楊順才倒吸一口涼氣:「這帽子可不小。」

  胡胖子陰陰一笑:「帽子大才有用,查不查得出來另說,先讓他們焦頭爛額,寧青山不是能耐嗎?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處處防著。」

  寧青山伏在牆頭,眼底閃過一抹殺氣。

  這胡胖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壞。

  搶豬仔不成,就想往清溪生產隊頭上扣截留公糧、挪用糧食的帽子。

  這種事一旦鬧起來,哪怕最後查清楚,清溪生產隊也得被折騰得雞飛狗跳。

  尤其眼下剛交完公糧,養豬場剛起步,可經不起被潑這種髒水!

  屋裡楊順才明顯害怕:「胡哥,這事我不摻和了,今天糧站那事已經讓我露了臉,再往裡攪,我怕真把自己搭進去。」

  胡胖子冷聲道:「你不摻和也行,以後嘴閉嚴,要是讓我知道你把我供出去,你那點破事,第二天就能傳遍糧站。」

  楊順才在心裡罵了一句,嘴上卻不敢多說什麼。

  胡胖子又說道:「行了,滾吧,以後沒事別來找我,省得讓人看見。」

  楊順才恨恨說道:「你也少來找我。」

  門很快開了,楊順才從院裡出來,臉上很是難看,嘴裡一直在罵罵咧咧的。

  寧青山早已從牆頭退下,藏回暗處。

  他沒有繼續跟楊順才。

  楊順才這種人,已經被胡胖子拿住把柄,膽子未必還有多大。

  真正的禍根,是胡胖子。

  院子裡,胡胖子還沒睡。

  他坐在屋裡抽菸,菸頭一明一滅,嘴裡低聲罵著什麼。

  寧青山看了那院子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衝進去抓人,也沒有當場鬧開,沒有證據,只有偷聽來的話,說出去未必站得住腳。

  胡胖子這種人,滑得很。

  要打蛇,就得打七寸。

  回去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寧青山腦子很清醒。

  胡胖子既然已經盯上清溪生產隊,那接下來必須防著,糧食帳本、飼料糧帳、養豬場進出記錄,都得做得清清楚楚。

  不僅要自己清白,還得讓別人一查就查得明白。

  另外,胡胖子和楊順才之間的事,也不能就這麼放過。

  楊順才收好處,暗地裡干那事,又故意針對清溪生產隊。

  胡胖子倒買倒賣豬仔,打著食品站親戚的旗號嚇唬人,還想構陷清溪生產隊。

  這兩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胡漢三,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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