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查帳
夜色深沉。
寧青山沒有直接回清溪生產隊,他沿著小路繞了一圈,確認後頭沒人跟著,這才轉向鎮上周德山家裡。
周家院門已經關了,門縫裡透著一點燈光。
寧青山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不多時,院裡傳來腳步聲。
「誰啊?」
「我,寧青山。」
門很快打開,周德山披著件外衣走出來,看見寧青山站在門口,先是一愣,隨即神色認真起來。
「小老弟,這麼晚過來,肯定不是來喝茶的吧?」
寧青山笑了笑:「還真有點事麻煩周老哥。」
周德山二話沒說,把人讓進屋。
屋裡炕桌上還擺著半壺涼茶,油燈芯子燒得不高,屋子裡有股淡淡的煙味。
周德山坐下後,也不繞彎子,開口問道:「說吧,啥事?」
寧青山把今晚跟蹤楊順才,發現胡漢三在背後指使,又聽到胡漢三打算舉報清溪生產隊截留公糧、挪用糧食餵豬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德山聽到一半,臉色就沉了下來。
等寧青山說完,他直接罵了一句:「狗日的,這胡漢三膽子是真肥啊!」
寧青山聞言,微微一愣:「周老哥,你認識這胡漢三?!」
「算不上認識,只是聽說過這號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周德山說道。
「這樣啊。」寧青山點點頭,「我今晚只是偷聽到了,沒有拿什麼有用的證,要是現在鬧開,他死不承認,未必能一下摁住他。」
周德山點點頭:「這種倒爺,嘴比泥鰍還滑,真要抓他,得逮個現行,或者拿住硬東西。」
寧青山說道:「所以我想請周老哥幫我查查這個胡漢三,順便盯著他。他現在住在公社西邊那處高牆小院,門口掛馬燈。」
周德山沒有多問,直接朝外頭喊了一聲:「老六!」
很快,老六從偏屋裡出來,衣服扣子還沒系好,顯然剛才已經睡下了。
「山哥,啥事?」
周德山壓低聲音吩咐:「帶兩個人,去公社西邊那處門口掛馬燈的小院,盯住一個叫胡漢三的胖子。別驚動人,看看他跟誰來往,幹啥買賣,尤其留意他手裡有沒有豬仔、票證、糧食這些東西的黑線。」
老六看了一眼寧青山,立刻明白這事不簡單。
「成,我這就去。」
周德山又補了一句:「眼睛放亮點,別貪功,別打草驚蛇。」
「明白。」
老六轉身就走。
寧青山起身抱了抱拳:「周老哥,這事麻煩你了。」
周德山擺擺手:「少來這套,咱倆還說這個?」
寧青山笑道:「等這事了了,我請周老哥喝酒。」
周德山眼睛一亮,隨即又笑罵:「你小子這話我可記住了,別到時候拿兩碗白開水糊弄我。」
「那不能,怎麼也得弄點硬菜。」
周德山點點頭,神色又鄭重了幾分:「青山,這事你自己也小心。胡漢三這種人,未必有多大本事,可最會躲在暗處下黑手。」
寧青山眼底冷光一閃:「我知道。」
……
等寧青山回到清溪生產隊時,村里已經黑透了。
家家戶戶都滅了燈,只偶爾能聽見幾聲狗叫。
溫以寧還沒睡,聽見院門響,趕緊披著衣裳出來。
「當家的,你咋才回來?」
寧青山笑了笑:「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溫以寧看他身上帶著夜露,眉眼間卻有些冷意,心裡知道多半又有事,可她沒多問,只輕聲道:「鍋里給你留了熱水,洗洗再睡。」
寧青山心裡一暖:「好。」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寧青山就去了大隊部。
趙德厚正蹲在門口抽旱菸,劉滿倉在屋裡翻帳本。
看見寧青山進來,趙德厚笑道:「青山,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說養豬場飼料的事呢。」
寧青山關上門,神色一正:「趙叔,劉書記,有件事得跟你們說。」
兩人一看他這表情,笑意頓時收了。
劉滿倉放下筆:「出啥事了?」
寧青山把楊順才、胡漢三勾連,準備舉報清溪生產隊截留公糧、挪用糧食餵豬的事說了出來。
趙德厚聽完,當場拍桌子。
「娘的!這不是往咱們腦袋上扣屎盆子嗎!」
劉滿倉臉色也難看:「這帽子可不小。真要有人來查,哪怕最後沒事,也夠咱們喝一壺的。」
趙德厚氣得菸袋鍋子都哆嗦:「這胡胖子是啥玩意兒?俺們清溪生產隊招他惹他了?」
寧青山冷聲道:「豬仔那事,他想截胡沒成,記恨上了。糧站楊順才也是他找的人。」
「狗日的!」趙德厚罵道,「這種人就該拉出去好好收拾一頓!」
劉滿倉比他冷靜些,皺眉問:「青山,那咱們現在咋辦?」
寧青山說道:「先別急著找他算帳。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糧食帳、飼料帳、養豬場進出帳全部整理清楚。」
他看向劉滿倉:「劉書記,咱們本來就沒截留公糧,也沒挪用口糧餵豬,只要帳清楚,他們就挑不出毛病。」
劉滿倉點頭:「帳本都有,就是有些地方記得散,豬草、紅薯藤、米糠、野豬肉留的骨湯料,還有各家送來的邊角料,都得重新歸攏。」
寧青山說道:「今天咱倆就把這事辦了。公糧入庫單、分糧表、種子糧、備荒糧、飼料糧留存,全都對上。養豬場那邊,誰餵食,餵了啥,多少斤,也做成冊子。」
趙德厚急忙說道:「俺讓張桂花、李二嫂把養豬場那邊的記錄送來。」
劉滿倉苦笑:「看來今天有得忙了。」
寧青山說道:「忙也得忙。帳目這種東西,平時看著麻煩,關鍵時候能保命。」
一整天,寧青山和劉滿倉都窩在大隊部里。
桌上攤滿了帳本、收據、糧站蓋章的單子、公社畜牧站的備案批條,還有養豬場的小冊子。
趙德厚跑前跑後,一會兒去倉房稱米糠,一會兒去養豬場問張桂花,一會兒又把宋大志喊來,讓他把前幾天割豬草記工分的事說清楚。
張桂花站在門口,扯著嗓子道:「俺每天餵豬都記著呢!早上一瓢米糠拌野菜,中午紅薯藤,晚上煮熟食,沒偷吃一粒口糧!」
李二嫂也急了:「誰要說俺們拿公糧餵豬,那就是放屁!豬吃的是糠、藤、豬草,娃娃們割的野菜也都稱過!」
寧青山安撫道:「嬸子,你們別急,正因為你們沒做虧心事,咱們才要記明白。」
從早上一直忙到半夜,油燈換了兩次燈油。
劉滿倉算盤打得手指頭都僵了,眼睛熬得通紅。
終於,他把最後一筆數對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齊了。」
寧青山拿起幾本帳,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公糧交納,有糧站蓋章。
口糧分配,有各家簽字按手印。
種子糧、備荒糧、牲口糧、養豬場飼料糧,全都有登記。
養豬場每日用料,米糠多少,紅薯藤多少,豬草多少,誰經手,誰稱重,也都補齊了。
寧青山點點頭:「這樣就差不多了。」
劉滿倉揉了揉眼:「這回真要有人查,俺還真不怕了。」
趙德厚坐在旁邊打了個哈欠,罵道:「讓他們來!俺倒要看看,他們能挑出啥毛病!」
寧青山卻說道:「明天八成就會來。」
趙德厚一愣:「這麼快?」
寧青山看著桌上的帳本,聲音平靜:「胡漢三既然已經動了這個念頭,就不會等太久。」
……
第二天一早,清溪生產隊剛響上工鍾,村口就來了人。
一共五個人。
有公社財糧辦公室的,有糧站的人,還有一個戴眼鏡的文書,手裡夾著公文包。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姓鄭,板著臉,一進村就說:「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清溪生產隊存在私自截留公購糧、挪用糧食餵豬的問題,今天過來核查。」
趙德厚一聽,火氣差點壓不住。
「誰舉報的?讓他站出來跟俺對質!」
鄭幹事皺眉:「舉報人要保密。」
趙德厚冷笑:「保密?俺看是躲在陰溝里不敢見人吧!」
劉滿倉趕緊拉了他一下:「趙叔,先讓他們查。」
寧青山從大隊部里走出來,神色平靜:「鄭幹事,查可以,我們清溪生產隊配合組織工作。帳本、批條、糧站單據都準備好了。」
鄭幹事看了寧青山一眼,似乎沒想到他們這麼從容。
就在這時,後頭又傳來一道清脆聲音。
「鄭幹事,我也一起看看。」
眾人回頭,只見韓小月從後面走了過來,灰色外套,背著公文包,神色幹練。
鄭幹事臉色微微一變:「韓特派員,你怎麼也來了?」
韓小月說道:「我聽說是清溪生產隊的事,正好過來了解一下。群眾舉報要查,查也要查得清楚公正,不能冤枉好同志,也不能放過真問題。」
這話一出,鄭幹事臉上的神色就收斂了許多。
誰都知道,韓小月在公社裡不好糊弄。她年紀輕,可辦事硬,前頭王建邦的事,就是她往縣裡送的材料。
有她在,誰想故意挑刺,都得先掂量掂量。
查帳就在大隊部里進行。
劉滿倉把帳本一本本擺開。
「這是公購糧交納單,糧站蓋章,一級糧。」
「這是分糧表,按人七勞三分配,各家簽字按手印。」
「這是種子糧入倉記錄。」
「這是備荒糧。」
「這是牲口飼料糧。」
「這是養豬場飼料帳。」
鄭幹事翻得很細,旁邊文書也拿筆記著。
糧站來的人甚至提出要去倉房實際點驗。
寧青山沒有半點猶豫:「可以。」
眾人去了倉房。
糧袋碼得整整齊齊,袋口紮緊,上面還掛著木牌,寫著種子糧、備荒糧、飼料糧。
鄭幹事讓人抽查幾袋,重量和帳上基本對得上。
又去了養豬場。
張桂花和李二嫂早就得了話,把食槽、水桶、豬草筐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十二頭小黑豬在圈裡哼哼唧唧,見人來了,還以為開飯,一個個拱著食槽叫喚。
鄭幹事問:「豬平時吃啥?」
張桂花叉著腰說道:「吃米糠、紅薯藤、野菜豬草,偶爾煮點碎紅薯皮,都是帳上有的。同志,你要是不信,俺現在就能給你拌一盆看。」
旁邊幾個社員忍不住笑。
韓小月也彎了彎嘴角。
糧站那人蹲下看了看食槽,裡面確實沒有糧粒,只有糠皮和切碎的豬草。
他站起來,低聲對鄭幹事說道:「沒看出問題。」
鄭幹事臉色有些尷尬,又硬著頭皮問了幾句,最後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帳清楚,物對得上,人也說得明白。
最重要的是,清溪生產隊從頭到尾都沒有慌亂,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來查一樣。
臨近中午,核查結束。
鄭幹事合上本子,說道:「目前沒有發現截留公購糧、挪用糧食餵豬的問題。既然是群眾舉報,我們也是按規定核查,希望你們理解。」
趙德厚皮笑肉不笑:「理解,俺們當然理解。就是盼著下回舉報的人也能有名有姓,別躲著放冷箭。」
鄭幹事沒接這話,只說:「我們回去會如實匯報。」
一行人離開時,韓小月沒有跟著走。
她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才轉頭看向寧青山。
「寧青山,你跟我說實話。」
寧青山笑了笑:「韓特派員想問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