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撬開胡漢三的嘴
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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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大院。
一夜沒睡的人,眼睛裡都帶著血絲。
楊順才被兩個民兵押著從臨時辦公室出來,準備帶他去縣裡做進一步的審判,此刻他身上那股子糧站驗糧員的神氣早沒了,耷拉著腦袋,臉色蠟黃,腳步虛浮,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心裡還在恨胡漢三狠毒,竟然要殺他滅口!
可等他一抬頭,看見院門口站著的寧青山時,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寧……寧青山?」
寧青山一大早來這,是想問問韓小月胡漢三審問得怎麼樣了,胡漢三背後可還有人,他做那麼多事,肯定有人幫他的,這些人同樣不能放過,要連根拔起。
寧青山也沒想到會這麼巧遇上楊順才,他也沒躲,只淡淡看了楊順才一眼。
楊順才心裡猛地一跳。
不知道為何,他突然又想起那天夜裡,黑巷子裡那個戴面具,手提柴刀的人。
那雙眼睛,似乎跟寧青山有些相似。
寧青山忽然想逗弄一下這楊順才,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這句話一落地,楊順才如遭雷劈,眼珠子一下瞪圓了!
他死死盯著寧青山,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是你?!」
寧青山沒說話。
但沉默就代表著默認。
楊順才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根本不是胡漢三派人殺他!
從頭到尾,都是寧青山設的局!
那把柴刀,那張黑色面具,那句奉命行事,全是假的!
他被嚇破了膽,自己把自己賣了個乾淨。
「寧青山!!!」
楊順才猛地掙紮起來,咬牙切齒,臉上青筋直冒。
「你坑我!你他娘的坑我!是你,全是你乾的!」
「胡漢三根本沒有找人來殺我,是你假扮的,是你冒充的!」
「啊啊啊啊!」
兩個民兵趕緊把要發瘋的楊順才按住。
「老實點!」
楊順才被按得彎下腰,還扯著嗓子罵:「你不是人!你算計我!你嚇唬我!我要告你!我要告你!啊啊啊!!!」
寧青山神色平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譏笑一聲,淡淡道:「楊順才,我只是讓你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楊順才咬牙切齒。
寧青山看著他:「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楊順才臉色一白。
寧青山繼續道:「要是你沒收好處,沒故意壓生產隊的糧食等級,沒幫胡漢三倒騰糧食豬仔,我就是拿十把柴刀追你,你也交代不出那些東西來!」
楊順才像被什麼堵住了嗓子,難受得很,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寧青山聲音冷了幾分:「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讓你一句話壓等級,你有想過他們嗎?」
「你現在後悔,晚了。」
楊順才臉上的憤怒慢慢垮了下來,變得面如死灰。
他被民兵拖著往外走,嘴裡還不甘心地嘟囔:「寧青山……你狠……你真狠……」
寧青山沒再看他。
這種人,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不冤。
都是他的報應,都是他應該承受的罪孽!
很快,楊順才被押上了去縣裡的車。
寧青山轉身進了公社臨時辦公室。
……
辦公室里,韓小月正在翻材料。
桌上攤著楊順才的口供、帳本摘錄,還有昨晚從胡漢三屋裡搜出來的那些東西。
韓小月揉了揉眉心,顯然一夜沒合眼。
寧青山輕輕敲了敲門,旋即走進去,開口問道:「胡漢三招了嗎?」
韓小月抬頭看了他一眼,搖頭。
「沒有。」
她臉色不太好看:「楊順才這邊證據夠了,胡漢三倒買倒賣豬仔、收買糧站人員、構陷清溪生產隊,這些也能坐實。」
「但我問他背後還有誰,他死活不說。」
寧青山知道韓小月怎麼想的:「胡漢三一個人幹不了這麼多事,他背後可能還有人協助他,這是一整條利益鏈條,你想連根拔起!」
「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韓小月站了起來,把帳本往桌上一拍,「這不是一個胡漢三能幹成的事。」
韓小月眼神發冷,咬牙切齒道:「這是一條線,一整個利益鏈條,他後頭肯定還有人。」
寧青山問:「審多久了?」
「從昨晚到現在,斷斷續續審了一天。」韓小月嘆了口氣,「他別的事能認一點,可一問到上線、同夥、誰幫他銷糧,他就裝傻。」
「要麼說記不清,要麼說自己單幹。」
寧青山沉默片刻,說道:「我去試試。」
韓小月一怔:「你?」
寧青山點頭,一臉自信:「我有辦法讓他開口。」
韓小月看著他:「什麼辦法?」
「你別管,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寧青山說道,突然他語氣一頓:「不過,你們都要出去,屋裡只留我和他。」
韓小月眉頭一下皺緊:「不行,這不合規矩。」
寧青山保證道:「我不動他,不會打他。」
韓小月盯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她是信寧青山的。
可屋裡只留寧青山和胡漢三兩人,萬一出點事,誰都說不清楚。
她更擔心,寧青山出事。
寧青山看出她的猶豫,語氣放緩了些:「韓小月同志,請相信我,我知道分寸。」
「我也想為國家做點事,為人民群眾除掉他和他背後那些禍害!」
韓小月沒說話,還在掙扎猶豫。
寧青山又道:「胡漢三現在不是怕坐牢,他怕的是把背後的人供出來以後,自己更慘,所以簡單的審問,他是不會說的!」
韓小月眼神微動,看向寧青山:「你想攻心?」
寧青山點頭:「差不多。」
韓小月沉默良久。
外頭院子裡,有民兵走動的腳步聲,偶爾還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過了一會兒,韓小月終於鬆口了,答應下來。
「好。」
她走到寧青山面前,語氣很嚴肅:「寧青山,我信你一次。」
寧青山看著她:「謝謝。」
韓小月又道:「但你千萬別把人弄死了,自己也要小心。」
寧青山一愣,隨即笑了笑:「放心吧,弄不死的!」
「跟我來吧。」
她把寧青山帶去了審訊室,讓寧青山自己一個人進去。
門關之前,她又朝裡面看了一眼。
……
審訊室里,胡漢三坐在長條凳上。
一夜過去,他眼睛卻還透著凶光。
他看見寧青山一個人進來,先是一怔,隨即冷笑起來。
「咋?韓特派員審不出來,讓你來嚇唬我啊?」
寧青山沒說話。
他把桌上的東西慢慢收拾了一下,將楊順才的口供、帳本等證據,一件件擺好。
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煩。
胡漢三微微皺眉:「你少在這裝神弄鬼!」
寧青山還是沒說話。
他坐下後,也不問話,只靜靜看著胡漢三。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屋裡很是安靜,安靜得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胡漢三起初還冷笑,後來臉上的笑慢慢掛不住了。
「你看啥?」
寧青山仍舊不說話。
「他娘的,我問你看啥!」
胡漢三被看得有些心裡發毛。
足足過了五分鐘,寧青山終於開口:「看你還能硬氣多久。」
胡漢三哼了一聲:「老子啥都不知道,楊順才自己犯事,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寧青山點點頭:「行,你可以這麼說。」
胡漢三一愣。
寧青山拿起帳本,翻了幾頁:「某年某月,胡漢三送煙兩條,糧票五斤。」
又翻一頁。
「某日,介紹豬仔買賣,胡漢三得差價二十八元,楊順才得三元。」
再翻一頁。
「某日,交胡漢三一百二十斤糧食。」
寧青山抬頭:「這些字是楊順才寫的,還是你說是他胡編的?」
胡漢三咬牙:「他胡編!」
寧青山點頭:「也行。」
他又拿新的證據:「你家搜出來的,寫著人名和斤數,東溝王老四,玉米三百斤,李家公社趙麻子,小米一百六十斤,還有這個,食品站後門,夜裡交。」
胡漢三臉皮抽了抽。
寧青山繼續道:「這些也能說是別人栽贓。」
胡漢三立刻道:「對,就是栽贓!」
寧青山笑了笑:「胡漢三,你真以為現在要定你的罪,還缺你點頭?」
胡漢三臉色變了。
寧青山把東西一件件放回桌上,聲音平穩:「楊順才已經招了,帳本有了,你屋裡搜出來的東西,倒賣豬仔、倒賣糧食、收買糧站驗糧員、構陷生產隊,這些足夠辦你。」
他頓了頓:「往大了說,破壞國家糧食徵購秩序,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
胡漢三喉結動了動。
寧青山盯著他:「你應該知道,這帽子有多重,這罪名有多大!」
胡漢三不說話了。
寧青山身體微微前傾:「現在問你背後還有誰,不是因為沒你不行,是給你一條路。」
胡漢三冷笑:「少嚇唬我。」
「我沒嚇唬你。」寧青山道,「我只是幫你算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路,你咬死不說!那你就是主犯,所有的罪,全算你頭上,上頭查不到別人,就拿你交代。」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條路,你把上線、下線、幫你銷糧的人、糧站和食品站里給你開門的人都說出來,你是有罪,可你主動檢舉,戴罪立功。」
胡漢三眼神閃了閃。
寧青山沒有放過這個細微變化,在心裡分析胡漢三的真實想法。
他繼續道:「你別覺得背後那些人會保你,你一進去,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推出去,說所有事都是你胡漢三一個人幹的!」
胡漢三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寧青山淡淡道:「你替他們守著秘密,他們替你想過嗎?」
「你胡漢三在外頭看著威風,可真出了事,你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胡漢三粗聲道:「放屁!胡說八道!」
寧青山忽然笑了:「你急了。」
胡漢三臉色一僵。
寧青山把一張白紙推到他面前:「我猜你背後那人跟你說過,出事了別亂咬,頂多勞教幾年,出來還給你安排活路。」
胡漢三瞳孔一縮。
寧青山看見了,他心裡更有數了。
「可你想過沒有,這話他對你說,對別人也會說。」寧青山聲音放低,「你不說,別人說了,你就是首惡。」
胡漢三額頭上開始冒汗。
寧青山靠回椅背:「我再猜猜,你們這條線里,不止一個收糧的,也不止一個放票的。有人負責找糧源,有人負責壓糧食等級,有人負責把糧從各個糧站里偷出來,還有人負責把糧送出去。」
胡漢三死死咬著牙。
寧青山一字一句道:「分贓的時候,你拿的是大頭嗎?」
胡漢三臉色猛地變了。
寧青山笑意更淡:「看樣子不是。」
審訊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胡漢三的呼吸亂了。
寧青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增加壓迫感:「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沖在最前面,跑腿、露面、背罵名也全是你,真正拿大頭的人,卻躲在後頭悠閒的喝茶。」
「出了事,他乾乾淨淨,你髒得洗都洗不掉!」
「你說你聰明,結果呢?你不也是別人手裡一條狗?」
「你放屁!不是,我不是狗,不是!!!」
胡漢三猛地拍桌子,眼睛通紅。
寧青山冷冷看著他:「那你證明給我看。」
胡漢三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寧青山把筆放到他面前。
「說出他們,你還有機會。」
「替他們扛著,你就等著一個人把這整條線的罪都背了,這輩子別想再出來,別想重新做人!」
胡漢三盯著那支筆,臉的肉都在發抖。
寧青山也不著急,就這樣看著他,等著他。
許久後,他嗓子沙啞地問了一句:「我說了,真能算立功?」
寧青山道:「我不是組織,我不能替組織許空話!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受獎,這些政策貼在牆上,不是擺著好看的。」
胡漢三抬頭,看向牆上的標語。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那八個字被煤油燈照著,紅得刺眼。
胡漢三的肩膀終於垮了下去。
「我……我要是說了,他們不會放過我。」
寧青山道:「你不說,他們也不會救你。」
胡漢三閉上眼,嘴裡罵了一句髒話。
再睜開時,他像是老了好幾歲。
「給……給我喝口水。」
寧青山把搪瓷缸子遞了過去。
胡漢三端起來,手抖得厲害,猛灌了一大口,水灑在衣服上也顧不上擦。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咬牙大聲道:「我說!」
……
韓小月一直在門外焦急等待。
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寧青山從審訊室走出來。
韓小月立刻站起身:「怎麼樣?」
寧青山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只說道:「招了。」
韓小月愣住:「真招了?」
「嗯。」寧青山道,「讓文書進去記吧,他交代的人不少,糧站、食品站、幾個豬牙子,還有外頭接糧的等等。」
韓小月眼裡閃過震驚之色。
她快步進入審訊室。
一進去,就看見胡漢三坐在那裡,衣服完整,臉上也沒有傷,只是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長條凳上。
韓小月下意識看了寧青山一眼。
沒動手,真沒動手!?
那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韓小月心裡滿是疑問,可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她立刻叫文書進來。
「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