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酒簍子,魏守成
胡漢三斷斷續續交代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一條利益鏈條,慢慢從黑暗裡被扯了出來。
韓小月越聽,神色越冰冷,心裡也是越來越憤怒!
等胡漢三說完,她直接起身,拿起材料:「我現在去公社黨委,向縣裡匯報。」
寧青山點點頭:「越快越好,慢了容易漏風。」
韓小月看他一眼:「你看著比我還像辦案的。」
寧青山笑了笑:「我就是個生產隊的民兵連長,那能比得上韓特派員您呢!」
ѕтσ55.¢σм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韓小月哼了一聲:「你這個民兵連長,可不簡單。」
說完,她沒再耽擱,拿著公文包匆匆出了門。
……
第二天一早,公社就動了起來。
縣裡來了兩輛車,民兵和縣裡來的人分頭行動。
糧站里有人被帶走,食品站那邊也有人被叫去談話。
一時間,風風雨雨。
走在街巷路口,不斷能夠聽見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胡漢三栽了!」
「活該!那胖子平日裡就不是好東西,仗著認識幾個人,誰都想欺負一下。」
「糧站也有人被抓人了,說是倒賣糧食。」
「乖乖,這膽子也太大了,國家糧食都敢伸手。」
「伸手就剁手唄,這年月誰敢在糧食上打歪主意,那不是找死嗎?」
消息傳得很快。
不過後面的事,寧青山沒再插手。
他很清楚,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組織上該處理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那塊藏在泥里的石頭撬出來。
至於怎麼砸碎,交給韓小月和上面的人就夠了,和他這個普通老百姓,沒啥太大的關係。
……
兩天後的傍晚,韓小月特意從公社那邊公里。
她臉上帶著疲色,眼睛裡卻有光,顯然事情辦得很順。
寧青山正在大隊部和趙德厚、劉滿倉說養豬場飼料的事,見她進來,便站起身問道:「韓特派員,你這麼來了?」
韓小月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長長吐出一口氣。
「胡漢三交代出來的那條線,縣裡已經派人全抓了。」
「真抓了?」趙德厚眼睛一亮,這事他已經聽寧青山說過了,但親耳聽到韓小月說又不一樣。
「抓了。」韓小月點頭,「糧站那邊還有兩個人,食品站那邊也牽扯進去一個,另外還有幾個在外頭倒糧、倒票、倒豬仔的倒爺。胡漢三嘴裡吐出來的東西不少,這回全給一起抓了!」
劉滿倉聽得心口直跳,忍不住罵道:「抓了好啊!這些狗日的,國家糧食都敢伸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趙德厚也是一臉的義憤填膺說道:「對,就是該!全都該抓!俺們農民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糧食,他們倒好,坐在屋裡動動嘴皮子,就想著從裡頭撈油水,良心都叫狗吃了!」
韓小月看了寧青山一眼,神色緩了緩。
「這次能撬開胡漢三的嘴,寧青山你功勞不小,我會把你的情況如實往上報,給你請功。」
寧青山笑了笑:「請功就算了吧,我就是幫著說了幾句話。」
韓小月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幾句話?你這幾句話,比我們審一宿都管用。」
「那也是韓特派員前面把證據都收集好了,我就是順手推了一把。」寧青山輕描淡寫的說道。
韓小月瞪了寧青山一眼:「你這個人,立功的時候咋還往後縮。」
寧青山擺擺手:「我一個生產隊民兵連長,要那麼多虛名幹啥?只要別再有人往咱們清溪生產隊頭上扣屎盆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趙德厚立刻說道:「對!青山說得對!咱們清溪生產隊不求啥大功勞,就求踏踏實實過日子,誰別來害咱就成。」
韓小月看著他們,心裡也有些感觸。
這年月,下面的社員日子過得苦,求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能把糧食交上去,能把口糧分下來,能把豬養好,孩子有口飯吃,有書念,這就已經是很多人心裡的好日子了。
她點點頭:「放心吧,以後你們清溪生產隊我來保護。」
趙德厚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
韓小月沒有多待,她還要趕回公社整理材料,臨走前,她又看了寧青山一眼。
「寧青山,這回請功的事,你不在意是你的事,我報不報是我的事。」
寧青山哭笑不得:「成,那韓特派員您看著辦。」
韓小月這才滿意,拎著公文包騎上自行車走了。
等她一走,趙德厚和劉滿倉徹底繃不住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胡漢三那死胖子,總算栽了!」趙德厚一臉暢快道。
劉滿倉也笑道:「這幾天俺心裡一直懸著,總怕他們又弄啥么蛾子,現在好了,咱們總算能安心幹活了。」
寧青山點頭,說道:「是啊,接下來還是抓緊養豬場和入冬前準備,別的事有組織處理,咱們不用摻和太多。」
趙德厚深以為然:「對,咱們把自己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養豬場的事,寧青山忽然想起什麼,問道:「趙叔,咱們公社附近,誰家有好酒?」
趙德厚一愣:「好酒?你問這個幹啥?」
寧青山笑道:「欠了別人一頓酒,得還人情。」
趙德厚眯著眼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有!還真有一個!」
劉滿倉也反應過來:「你說的是不是老酒簍子?」
「對,就是他!」趙德厚笑了起來,「本名叫魏守成,早年在縣釀酒廠幹過,後來腿腳不太好,就退回來了,那老小子別的不敢說,釀酒、品酒,那是真有兩把刷子!」
寧青山問道:「他外號叫老酒簍子?」
趙德厚樂了:「可不嘛!年輕時候能喝,鼻子還厲害,一聞就能聞出是啥酒!聽說當年釀酒廠里哪缸酒味兒不對,他鼻子一湊就能知道!」
劉滿倉接話道:「他家裡肯定藏著好酒,不過你要從他手裡弄酒,可不容易!那老頭脾氣怪,給錢都未必賣,看人順眼了,白送都有可能。」
趙德厚點點頭:「對,他住在紅柳巷東頭,門口有棵歪脖子樹,院牆上掛著幾個破酒罈子,一眼就能認出來。」
寧青山把地址記在心裡,笑道:「成,我明兒去碰碰運氣。」
趙德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會又要搞啥事吧?」
「這回真沒事。」寧青山笑道,「就是給朋友弄點酒。」
趙德厚哼了一聲:「你說沒事,俺咋這麼不信呢?」
劉滿倉在旁邊笑:「青山要真想搞事,咱攔也攔不住,還不如讓他去。」
「這倒也是。」
幾人笑了一陣。
……
第二天一早,寧青山沒有急著出門,他先去了自己老家的後院。
後院角落裡有個用竹篾和木板搭起來的小兔圈,裡頭養著幾隻肥兔子,這些兔子還是先前山里逮來的野兔崽子,養了這麼久,早就長得膘肥體壯。
寧小安蹲在兔圈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菜葉子,正小聲哄兔子。
「小灰灰,吃菜菜。」
一隻灰兔子湊過來啃菜葉,寧小安高興得眼睛都彎了。
寧青山走過去,伸手拎起兩隻最肥的。
寧小安一看,立刻瞪大眼:「爹爹,你抓小兔兔幹啥呀?」
寧青山輕咳一聲:「爹爹拿去換點東西。」
寧小安小臉一下皺起來:「它們會疼嗎?」
溫以寧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忍不住笑道:「你爹不是拿去玩的,是有正事。」
寧小安還是有些捨不得,伸出小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那爹爹,你讓它們少疼一點。」
寧青山心裡一軟,點頭說道:「好。」
這年月孩子懂事早,可心還是軟的。
寧青山把兩隻兔子綁住腿裝進竹筐,又用草蓋好,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臨走前,溫以寧給他塞了兩個窩頭。
「路上吃,別光顧著辦事。」
「知道了。」
寧青山騎著自行車,沿著土路往紅柳巷去。
秋風吹來,路邊地里的莊稼已經收得差不多,只剩一些秸稈茬子,遠處有人在翻地,有人挑著糞往地頭走……人間煙火氣,不過如此。
到了紅柳巷,寧青山很快就找到了趙德厚說的那戶人家。
院門不大,門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樹,牆頭掛著幾個舊酒罈子,有的缺了口,有的纏著麻繩。
還沒進門,就能隱隱聞見一股陳年酒香,似乎還混著一些其他味,倒有幾分特別。
寧青山上前敲了敲門。
「誰啊?」
屋裡傳來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
「魏師傅在家嗎?我是清溪生產隊的寧青山,過來拜訪您。」
院裡安靜了一下,隨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臉頰瘦削,鼻樑卻挺,一雙眼睛渾濁裡帶著精光。
他身上穿著舊衣服,腳上趿拉著布鞋,看上去懶洋洋的,可一抬眼,卻像能把人從裡到外看穿似的。
「寧青山?」老頭眯眼打量他,「沒聽過。」
寧青山笑了笑,把竹筐遞過去:「沒聽過也沒事,今天來得冒昧,帶了兩隻兔子,給魏師傅添個菜。」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
兩隻兔子肥得很,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東西。
他眼神動了動,嘴上卻說道:「無功不受祿,說吧,你想幹啥?」
寧青山也不繞彎子:「聽說魏師傅手裡有好酒,我想求一些,錢我照給,票要是需要,我也想辦法湊。」
老頭一聽,頓時樂了。
「找我要酒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幾?」
寧青山笑道:「我不算老幾,所以這不是帶著兔子登門求您來了嘛。」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酒可以有,不過我這兒有規矩。」
「魏師傅您說。」
「陪我喝高興了,酒給你,陪不好,兔子留下,人走。」
寧青山一聽,也笑了:「成。」
老頭反倒愣了一下:「你答應得倒痛快,小子,你知道我外號叫啥不?」
「聽說了,老酒簍子。」
老頭哈哈一笑:「知道還敢陪我喝?膽子不小啊!」
他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婆子,我這裡有兩隻肥兔子,你把兔子收拾了!中午炒一隻,再燉一隻,今天來客了!」
屋裡傳來老太太的聲音:「你個老東西,又想逮著人灌酒是不是?」
老頭理直氣壯:「人家自願的!」
寧青山聽得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