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寧小安的心事


  翌日清晨,外頭的公雞剛扯著嗓子打鳴叫個不停,窗戶上透進一層蒙蒙的白色亮光。

  寧青山常年保持著在學校里的生物鐘,這個時候其實早就醒了。

  但他沒動彈,因為他感覺到,身邊有個溫熱的小身子正一點點湊過來,似乎有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在盯著自己。

  他故意閉著眼睛,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故意把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連土炕似乎都跟著震了震。

  盯了他半天的寧小安終於忍不住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捏住了寧青山的鼻子,奶聲奶氣地哼唧道:

  「爹爹醒了,不許裝睡!我知道你醒了,爺爺打呼嚕才不是這個動靜呢!」

  寧青山故意做出憋不住氣的樣子,然後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那隻作亂的小手,順勢一個翻身,用厚實的被子將小丫頭連頭帶腳裹了個嚴實。

  「好哇,敢捏你爹的鼻子,看爹怎麼收拾你這個小皮猴!」

  他在被窩裡撓小丫頭的痒痒肉,寧小安頓時像條小泥鰍似的在被子裡扭來扭去,咯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瞬間灑滿了整個堂屋。

  「哎呀!爹爹饒命!小安不敢啦!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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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以寧剛從外頭端著清水進來,聽見這動靜,嘴角忍不住泛起溫柔的笑意:「一大清早的,爺倆就沒個正形,青山,快別鬧她了。」

  寧青山這才笑著掀開被子,把小臉紅撲撲,頭髮亂成雞窩的女兒撈出來,順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吃過早飯,寧青山去院子裡劈柴,分擔點家務。

  溫以寧則趁著太陽好,把柜子里的衣裳都拿出來翻曬,有些被子都快發霉了。

  這大木柜子還是當年結婚的時候和床那些一起打的,裡頭塞著一家人的換季衣裳。

  溫以寧整理到最底層角落時,手忽然碰到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紙包。

  「這是啥?」溫以寧疑惑地嘀咕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報紙剝開。

  裡頭赫然躺著十幾顆大白兔奶糖,只是這糖放得時間太久了,早已經發軟、變形,糖紙都黏在了糖塊上,黏糊糊的。

  「小安,你咋把糖藏在柜子角落裡?這都化了,不能吃了呀。」溫以寧轉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正蹲在門檻上看螞蟻搬家的寧小安一聽,小臉頓時變了顏色,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屋裡,一把將那包黏糊糊的糖死死護在懷裡,眼圈瞬間就紅了。

  「不能扔!這是爹爹以前給的!」小丫頭急得直跺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吃完就沒有了……吃完,爹爹就不見了……」

  正端著一盆水走到門外的寧青山,腳步猛地僵住了。

  他端著水盆站在門外,聽著屋裡女兒那帶著恐慌的稚嫩聲音,只覺得心口像是被誰狠狠搗了一拳,有些疼,有些難受。

  這一年多,小丫頭就是靠著這十幾顆捨不得吃的奶糖,一天天熬過沒有爹娘在身邊的日子的。她嘴上不說,可心裡那種被拋下的恐懼,卻深深刻在心裡,深入腦海。

  她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她已經失去過一次爹娘了,小丫頭恐懼害怕再次體驗那種感覺。

  寧青山深吸了一口氣,把水盆放在地上,大步邁進了屋裡。

  他從去拿出昨天從北京帶回來的那些大白兔奶糖,沒有直接塞給小安,而是放在了旁邊的小桌上。

  然後寧青山走到寧小安面前,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把她抱起來,他蹲下身來,平視著女兒的眼睛。

  「小安,舊糖可以留著,新糖爹這裡也有。」寧青山的聲音溫柔說道,「但是你要記住一句話,爹不在家,不等於爹不要你。」

  「爹爹永遠愛你,永遠都不會拋棄你。」

  寧小安死死抱著那包舊糖,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咬著下唇,終於把憋在心裡一年的委屈喊了出來:「那你為什麼一年才回來?!你明明說過幾個月就回來的!別人家的爹天天都在家,就你不在!」

  看著女兒控訴的眼神,寧青山沒有用糊弄小孩的藉口。

  「是爹沒做到,爹向你道歉。」寧青山伸出自己的大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金豆子,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和成年人交談,「爹在學校里接了一個很重要的任務,那是給南邊打仗的解放軍叔叔造保命的東西,任務沒做完,爹不能走。」

  「爹爹有自己的苦衷,爹爹希望你能理解。」

  他頓了頓,看著小安的眼睛繼續說:「爹今天答應你,以後再出門,什麼時候能回,爹就照實說,絕不再拿很快回來這種話來哄你,爹爹說話算話,好不好?」

  寧小安吸了吸鼻子,看著寧青山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丟下手裡的舊糖,一頭撲進寧青山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哭,把這一年來的委屈、害怕和不安,全都宣洩乾淨了。

  等小丫頭哭夠了,情緒安穩下來,寧青山洗了把手,牽著她出門去河邊散步。

  黑虎和風刃這兩隻大狼犬一見主人出門,立刻興奮地搖著尾巴跟了上去。

  這兩隻狗如今長得膘肥體壯,站起來能有半人高,平時在村里除了寧家人,誰敢靠近它們就呲牙咧嘴,凶得很。

  可到了寧青山跟前,這兩隻猛犬乖順得像兩隻大貓,寧青山一個手勢,一個口令,讓坐就坐,讓臥就臥,聽話得不行。

  到了河邊,村里幾個半大狗崽子正在摸魚。

  鐵蛋眼尖,看見黑虎和風刃,嚇得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寧小安見狀,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衝著鐵蛋他們喊:「別怕!這是我爹訓練的狗!我爹可厲害了,它們只聽我爹的話!」

  看著女兒那副驕傲的小模樣,寧青山笑了笑,但隨即他蹲下身,按住小安的肩膀,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小安,狗再聽話,它也是畜生,是有野性血性的!」寧青山指著正在河邊喝水的黑虎,認真地教導道,「尤其是它們護食的時候,親娘老子都不認!你記住,以後不管是黑虎還是村里其他的狗,它們吃東西的時候,絕對不許自己靠近搶食,更不許拿棍子逗它們,聽見沒?」

  寧青山沒有因為女兒的崇拜就盲目縱容,他教的,都是最接地氣,最能保命的生存法則。

  寧小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大聲應道:「聽見了!爹爹教的,小安都記著!」

  下午回到家,溫以安把從北京帶回來的那盒新蠟筆拿了出來。

  寧小安如獲至寶,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撅著小屁股,認真地畫起畫來。

  寧青山湊過去看,只見粗糙的黃紙上,畫著幾個火柴棍一樣的小人,爺爺、奶奶、娘親、小姨擠成一排,而最邊上那個畫得最高,最壯的小人,顯然就是寧青山。

  有些扎眼的是,在這個最高的小人腳脖子上,寧小安用紅色的蠟筆重重地畫了一根粗粗的紅線。

  「小安,這是啥?」寧青山指著那根紅線問。

  「這是紅頭繩呀!」寧小安仰起頭,理直氣壯地說,「昨天晚上我給你拴上的紅頭繩!把你拴住,這樣你以後就走不遠啦!」

  寧青山一愣,下意識地抬起手腕,那根有些褪色的舊紅頭繩,此刻還安安穩穩地系在他的手腕上。

  他看著女兒天真的笑臉,心裡軟得不行。

  夜裡,寧小安玩累了,早早地睡熟了。

  寧青山和溫以寧並肩靠在土炕的被垛上,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著。

  「以寧,我尋思著,以後咱們每個月給家裡寫信的時候,單獨給小安也寫一封。」寧青山壓低了聲音,握住妻子的手,「哪怕她現在認字不多,哪怕信里只有幾句廢話,只要是單獨寫給她的,她心裡就踏實,就知道咱們在北京也惦記著她。」

  溫以寧眼底泛起柔光,她反握住丈夫的大手,輕輕點了點頭:「好,聽你的,就寫她平時愛聽的故事,寫咱們在北京吃了啥,見著了啥。」

  她的目光落在寧青山手腕上那根略顯滑稽的紅頭繩上,忍不住抿嘴輕笑。

  寧青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但他沒有解開,而是將袖子往下扯了扯,把紅頭繩蓋住。

  「這可是我閨女給我下的定海神針,我得戴著。」

  炕那頭,原本睡得呼呼的寧小安忽然翻了個身。

  小丫頭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白天畫的那張蠟筆畫。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被窩,湊到寧青山掛在牆上的軍綠色衣服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摺疊好的畫,塞進了貼身的上衣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頭,看著寧青山,奶聲奶氣地嘟囔了一句:「爹爹,這是送給你的……你到北京,也得貼身帶著哦,不許弄丟了……」

  說完,小丫頭打了個哈欠,倒頭又睡了過去。

  寧青山看著掛在牆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熟睡的女兒,眼眶微熱,嘴角卻揚起了開心的笑意。

  「放心吧閨女,爹走到哪兒,都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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