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買貨車
第二天一早,寧青山吃過早飯,便去了大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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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生產隊的大隊部還是原先那幾間土坯房,不過院裡比以前體面多了。
牆根下停著一台東方紅拖拉機,雖然車頭沾著泥,鐵皮也有些掉漆,可在十里八鄉依舊算得上稀罕物。
寧青山進門時,趙德厚和劉滿倉已經把帳本、出貨單、維修票據等等全都搬到了桌上。
三大本帳,一摞票據,還有一隻黑木算盤。
趙德厚遞過來一根煙,寧青山搖搖頭,表示不抽。
趙德厚說道:「青山,東西都在這兒了。」
「石料廠、木炭廠、養豬場,還有拖拉機這兩年的花銷,一筆沒少。」
「你慢看。」
寧青山拿起帳本仔細翻看起來。
劉滿倉管帳一向細。
哪天出了多少石料,賣給哪個單位,單價多少,運輸花了多少,拖拉機燒了多少油,換過幾次零件,全都記得清楚。
尤其去年下半年,光是石料和木炭的外運費用,就花了一千多塊。
這還沒算因為拖拉機趴窩,耽誤交貨損失的訂單。
寧青山又翻了翻拖拉機的維修記錄。
「發動機修過兩次,後橋也拆過?」
劉滿倉點頭:「這台拖拉機剛買回來還行,後來活越來越多,又拉石頭又拉木炭,有時候一天跑三四趟。」
「上個月後橋差點斷了。」
「修理廠的師傅說,再這麼當貨車使,早晚得徹底趴窩。」
趙德厚嘆了口氣,說道:「俺也是沒法子,縣裡修水庫要石料,磚瓦廠也要石頭,鎮供銷社和土產公司又催木炭。」
「活兒都擠到一塊兒了。」
「不拉吧,錢擺在眼前掙不到,拉吧,拖拉機扛不住。」
寧青山繼續往下看,帳目沒有問題。
石料廠和木炭廠這兩年的收入穩定,帳上也留足了明年的生產周轉金、公益金和備荒金。
就算拿出一部分買車,也不會把生產隊的家底掏空。
寧青山合上帳本,沒有立即開口,在思考著什麼。
趙德厚和劉滿倉都看著寧青山,等著寧青山的最終決定。
過了一會,寧青山這才開口說道:「車可以買。」
趙德厚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真買一輛小卡車?」
「買。」寧青山點頭,「不過不用買新的。」
趙德厚一愣:「新的不好嗎?」
「當然好,可咱們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而且買新的不划算。」
寧青山把拖拉機的維修單放到一旁。
「新貨車價格高不說,還得有指標,咱們就算把報告遞上去,也不知道排到猴年馬月。」
「去找縣運輸隊、修路隊或者國營廠礦問,看有沒有準備淘汰的解放牌貨車。」
「車舊點不要緊,關鍵是發動機、底盤、變速箱不能有大毛病。」
「最好是公家單位退下來的車,手續齊全,按規矩走公對公調撥,再去車管部門登記。」
劉滿倉有些擔心。
「二手車會不會三天兩頭壞?」
「所以買之前得找懂車的師傅檢查。」
寧青山說道:「不要只看車漆亮不亮,那玩意兒刷一層新漆就能糊弄人。」
「要看發動機燒不燒機油,水箱漏不漏水,車架有沒有裂過,輪胎還能跑多久……」
「寧可多給老師傅兩包煙,也不能買回來一堆廢鐵。」
趙德厚連點頭。
「有道理。」
「縣運輸隊姚師傅跟磚瓦廠姚主任認識,到時候俺托姚主任牽個線。」
「那人修了十幾年車,聽聲音都能知道發動機哪裡有毛病。」
「這就成。」寧青山說道。
趙德厚搓著手,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要是有輛貨車,往縣裡送石料,一趟能比拖拉機多拉不少,速度也快。」
「拖拉機還能空出來,農忙時耕地,平時在隊裡拉肥拉糧。」
「別光想著送貨。」寧青山抬眼看向他,「還得想怎麼回來。」
趙德厚一時沒明白,面露疑惑:「回來?」
「送石料去縣裡,車回來的時候難道空著跑?」
寧青山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咱們往縣裡送石料、木炭,卸完貨以後,可以順路給供銷社、糧站、磚瓦廠或者其他公家單位帶貨回來。」
「肥料、農具、煤、磚瓦,只要是正規單位的貨,有介紹信、有運單,咱們都能拉。」
「附近生產隊需要運貨,也可以提前到咱們這裡登記。」
「運輸收入全部進集體帳。」
「這樣送貨掙一次錢,回程還能再掙一次,省得燒著汽油拉一車空氣回來。」
趙德厚眼睛越來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
「俺咋沒想到呢?」
「以前咱們給縣裡送石頭,拖拉機回來十趟有九趟都是空的!」
「這不是白燒油嗎?」
劉滿倉撥了幾下算盤珠子,開口說道:「要是回程每趟能捎一車貨,哪怕錢不多,至少油錢也能掙回來。」
「時間久了,買車的錢也就回來了。」
寧青山點頭。
「買車只是第一步。」
「還得建運輸帳,進出一趟都要記里程、油耗、貨物、運費,不能誰跟司機關係好,誰就隨便拿集體的車辦私事。」
「公家的車,誰也不能拿去走親戚、拉嫁妝之類的。」
「對!」趙德厚說道,「誰敢拿集體的車干私活,老子打斷他的腿!」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說道:「趙叔,腿不用打,按規矩扣錢處分就成,咱現在辦的是集體企業,不能動不動就打人。」
趙德厚乾笑兩聲:「俺就是說順嘴了。」
其實也能理解,趙德厚當生產隊長當習慣了,嗓門不大壓不住人。
寧青山又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司機。」
「開貨車不比趕牛車,也不比開拖拉機。」
「必須挑穩重的,眼神好的,反應快的人,送去正規學習,該訓練就訓練,該考試就考試,拿到駕駛證以後才能開。」
「沒有證,誰也不許碰方向盤。」
趙德厚試探著問道:「你大哥咋樣?」
「他力氣大,人也穩,要不讓他去學?」
寧青山沒有立即答應。
「可以讓大哥報名,但不能因為他是我大哥就直接定他。」
「隊裡公開挑兩個人,一個主駕,一個備用。」
「誰技術好,性子穩,不喝酒誤事,就讓誰開。」
「開車前不喝酒,開車後不能逞能,不能超載,不能為了趕時間摸黑跑危險山路。」
「車壞了要停下來修,不能抱著僥倖心理硬開。」
他說到這裡,神色嚴肅了些。
「貨壞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安全問題,誰都不能打馬虎眼。」
趙德厚和劉滿倉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這事聽你的。」
「明天俺們就開會,把買二手貨車和選司機的事說清楚。」
「等找著車,再讓你幫著看看。」
「我在家待不了幾天。」寧青山說道,「不過可以先把需要檢查的地方列張單子。」
「買車時讓老師傅一項一項核對。」
「別嫌麻煩。」
趙德厚咧嘴一笑。
「你回來了,俺這心裡就是踏實。」
「以前遇上事,俺和老劉蹲大隊部抽半宿煙,也想不出個頭緒。」
「你一開口,感覺什麼都清楚了。」
寧青山搖頭笑道:「趙叔,您可別給我戴高帽。」
「我離家這一年,廠子照樣開,豬也照樣養,說明生產隊離了誰都能轉。」
「以後遇事,大家一起商量。」
三人又把買車預算,審批手續和司機人選等問題又商議了好幾遍,一些細節的東西,趙德厚和劉滿倉怕記不住,劉滿倉就那本子記,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臨近晌午,寧青山才離開大隊部。
……
回到家後,溫以寧已經把從北京帶回來的東西重新分好了。
兩包北京果脯,一包茉莉花茶,兩盒油紙包的槽子糕,一瓶二鍋頭,還有一段給溫母做衣裳的深色花布。
溫以安抱著東西,站在門口催促。
「姐夫,你可算回來了。」
「再不回來,我和姐姐都要先走了。」
溫以安特意從家裡過來,幫忙拿東西的。
寧青山笑道:「去爹娘家又不是趕火車,急啥?」
「我想讓我娘嘗北京果脯。」
溫以安說完,伸手便想拆紙包。
溫以寧一巴掌輕拍開她的手。
「這是給娘的。」
「你在北京沒少吃。」
「我就嘗一塊。」
「一塊也不行,到了家再吃。」
溫以安撇了撇嘴,轉頭看向寧青山。
「姐夫,你管我姐。」
寧青山立即說道:「我聽你姐的。」
「沒出息。」
「那叫家庭和睦。」
一家人說笑,牽著寧小安去了溫家。
黑虎和風刃也想跟著,寧青山一聲回去,兩隻大狗雖然不情願,還是老實趴在了院門口。
溫家翻修過的房子收拾得很乾淨,院牆邊種了幾棵小蔥,屋檐下掛著曬乾的紅辣椒和一串玉米棒子。
溫成海正在院裡劈柴。
看見女兒女婿回來,他趕緊放下斧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下放這麼多年,他也早已經不是只能那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先生了,現在幹活幹得賊溜!
溫成海開口說道:「你們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青山還在讀書,花錢的地方多,回來看看就行了。」
寧青山把二鍋頭和茶葉遞過去。
「爹,東西不多,都是我們在北京買的,一點點心意。」
「這茶您平時看書時泡著喝。」
溫成海拿起茶葉看了看,嘴上雖然埋怨,眼裡的高興卻藏不住。
「北京的茉莉花茶。」
「我年輕時喝過,後來多少年沒碰過了。」
溫母聽見動靜,從灶房走出來。
溫以寧趕緊迎上去,挽住母親的胳膊。
「娘,給您買了段布,到時候你自己做件新衣服,這步顏色沉穩,做褂子正合適。」
溫母摸著布料,眼眶微發熱:「我都這把年紀了,穿什麼新衣裳?」
溫以安湊過來:「娘,您這話說得不對。」
「我爹要穿得像文化人,您也得穿得體面,不然一起出門,別人還以為我爹虐待家屬呢。」
「死丫頭,去北京讀一年書,嘴越來越貧了。」
溫母抬手作勢要打,溫以安笑著躲到寧青山身後。
「姐夫救我!」
「娘,我不管,她該打。」
「姐夫!」
院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午飯是溫母親自做的,一盤臘肉炒蒜苗,一盆酸菜燉粉條,還炒了幾個雞蛋,又蒸了一籠兩合面饅頭。
溫成海把二鍋頭打開,先聞了一下,開口道:「這酒烈。」
寧青山笑道:「爹,咱倆少喝點。」
「今天高興,多喝兩杯也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