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婚姻自由,誰也攔不住
「她想改嫁,除非俺死了!」
這話一說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僵住。
寧武拳頭緊握,臉色很不好看。
陳桂芝更是臉色煞白,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仍舊沒有說話。
陳寶山端起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擲。
「劉芳梅,這裡是公社,不是你家院子。」
「有話慢慢說,好好講道理,不許撒潑!」
陳劉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繼續嚎。
陳寶山看向陳桂芝。
「桂芝同志,今天你本人在場。」
「當著公社幹部,生產隊幹部和寧家人的面,你說說自己的真實想法。」
「誰都不能替你做主。」
「你不用怕,不用緊張,慢慢說,不用因為誰哭鬧,就說違心話。」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到了陳桂芝身上。
陳桂芝無比緊張,兩隻手抓住衣角。
她抬頭看了看婆婆,又看向寧武。
寧武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臉上也全是緊張之色。
過了許久,陳桂芝終於站了起來。
「陳主任,周主任。」
她聲音有些發顫。
「俺願意嫁給寧武。」
寧武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陳劉氏卻猛地站起來,抬手就要打。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周秀英早有防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婦女隊長馬春花也站起來,將兩人隔開。
「陳家大娘!當著公社幹部的面,你還敢動手?」
「趕緊坐下,好好說話!」
陳劉氏掙扎了兩下,見掙不開,索性往凳子上一坐,雙手拍著桌子哭了起來。
「兒啊!」
「你睜眼看看吧!」
「你媳婦要扔下你爹娘,跟別的男人跑了!」
「俺們陳家造了什麼孽啊!」
陳桂芝眼淚也落了下來。
「娘,俺沒想扔下你們。」
「這些年,地里的活俺干,家裡的飯俺做,你和爹病了,也是俺照顧。」
「俺沒對不起陳家。」
「可俺才二十八歲,不能一輩子都這麼過。」
「俺也是個人,俺也想有個能知冷知熱的人,想讓小花有個護著她的爹。」
她平日裡受了委屈,只會低頭忍著,從不說出來。
可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終於敢把壓在心裡多年的話說了出來。
「俺願意繼續孝敬你和爹。」
「該給糧給錢,俺不會少。」
「你們病了,俺也會回來照顧。」
「可俺不能再留在陳家,給你們當一輩子不要工錢的長工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陳劉氏的抽泣聲。
向陽生產隊婦女隊長馬春花嘆了口氣。
「陳大娘,桂芝這幾年咋過的,俺們都看在眼裡。」
「春耕秋收,她掙的工分不比男人少。」
「回家還得挑水,洗衣做飯,照顧孩子,照顧你。」
「她已經夠對得起陳家了。」
陳劉氏抹著眼淚,嘴上仍舊不肯鬆口。
「她要走可以。」
「孩子必須留下!」
「小花姓陳,是俺兒子的種,不能跟著外人走!」
陳桂芝身體一顫,立即說道:
「不行!」
「小花是俺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才六歲,晚上醒了都得摸摸俺在不在。」
「俺走到哪兒,都得帶著她!」
陳劉氏尖聲道:
「你嫁人就嫁人,憑啥把俺孫女帶走?」
「以後她讓寧家改了姓,俺兒子不是斷後了嗎?」
「俺告訴你,除非俺死了,不然孩子絕不能走!」
事情到了這裡,第一次真正卡住。
陳桂芝眼裡的希望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可以忍婆婆的打罵,也可以少吃少穿,卻不可能丟下女兒改嫁。
寧武猛地站起來。
「小花必須跟著桂芝!」
「她還那么小,不能離了親娘。」
陳劉氏冷笑道:
「你當然想讓她帶走。」
「養個幾年,改成你們寧家的姓,以後誰還記得俺兒子?」
「俺不會讓小花改姓!」
寧武急聲說道:
「她姓陳就姓陳。」
「俺娶桂芝,又不是為了搶陳家的孩子。」
「以後小花還是叫陳小花,逢年過節,也能回來給她親爹上墳。」
「俺會把她當親閨女養,但不會逼她忘了親爹。」
這句話說得直白,卻讓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陳桂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寧武。
就連一直繃著臉的周秀英,神色也緩和了不少。
寧青山坐在旁邊,沒有急著替大哥說話。
他知道,這些話必須由寧武自己說。
這是寧武準備承擔的,有些事情得他自己決定,不能什麼都全靠他這個弟弟替他拿主意。
陳寶山看向陳劉氏。
「陳大娘,你聽清楚了。」
「孩子跟著母親生活,不改姓,也不跟陳家斷絕關係。」
「以後照樣認爺爺奶奶,照樣給親爹上墳。」
「這已經很是照顧你們老兩口了。」
陳劉氏沉默了許久,終於稍微鬆口了:
「孩子可以帶走。」
「但俺們養了陳桂芝這麼多年,她不能白走!」
「寧家想娶她,得拿兩百塊錢,再給五百斤糧食!」
此話一出,陳富貴的臉先黑了。
「陳大娘,你這是嫁兒媳婦,還是賣人?」
「兩百塊錢加五百斤糧食,整個向陽生產隊都沒這種彩禮!」
陳劉氏梗著脖子。
「寧家有錢!」
「他家老二是省狀元,生產隊的廠子也是他辦的,還在北京立了大功。」
「他們拿得出來!」
寧武氣得臉都青了。
「俺弟弟有本事,是俺弟弟的事!」
「俺娶媳婦,憑啥掏俺弟弟的錢?」
「再說,桂芝這些年在你家乾的活還少嗎?」
「你咋有臉說白養她的?」
陳劉氏當即罵道:
「拿不出來就別娶!」
「想空著手把人和孩子都帶走,天底下哪有這種便宜?」
眼看雙方又要吵起來,寧青山終於開口。
「陳大娘,彩禮可以給。」
寧武猛地轉頭。
「老二!」
寧青山抬手示意他先別急。
陳劉氏眼睛一亮。
「這可是你說的!」
「兩百塊,一分不能少!」
「我沒說兩百。」
寧青山神色平靜。
「我大哥是頭婚,寧家按正常規矩準備彩禮,這是對陳桂芝的重視。」
「但彩禮是給新娘子置辦衣裳被褥和生活用品的,不是拿來補償誰損失一個勞力。」
「我們可以出八十塊錢彩禮,另外準備兩身衣裳,兩床新被褥。」
「這筆錢,由陳桂芝本人保管。」
「誰也不能拿走。」
陳劉氏臉上的喜色頓時消失。
「那俺們老兩口呢?」
「你們的養老,也可以單獨商量。」
寧青山說道:
「陳桂芝改嫁以後,每年給你們六十斤糧食。」
「春耕秋收農忙時,大哥和她可以回來幫三天工。」
「你們生病需要照顧,只要提前捎信,他們也會回來。」
「向陽生產隊按規定給你們記工分,分口糧,該享受的五保,困難補助符合條件的也可以申請。」
「但是有一點必須寫清楚。」
「這些是晚輩自願盡孝,不是陳家拿養老當藉口,繼續把陳桂芝扣在家裡。」
陳富貴點了點頭。
「這個條件已經很厚道了。」
「陳大娘,你家還有個嫁到鄰村的女兒,也不是全靠桂芝一個人養老。」
「生產隊也不會看著你們餓死。」
陳劉氏還是不滿意。
「一年六十斤糧食,打發叫花子呢?」
周秀英皺眉道:
「你們老兩口又不是不能幹活了,你們只是懶,你們肯幹活就有工分,有口糧,而且你們還有個親生女兒。」
「陳桂芝不是你親生女兒,改嫁以後仍舊願意給糧、幫工、照顧病人,已經是念舊情。」
「你要再獅子大開口,公社只能按婚姻自由直接處理。」
「到時候這些額外約定,一條都沒有。」
這句話終於拿住了陳劉氏。
她臉色變了幾次,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反駁。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冒出一句:
「六十斤太少,至少一百斤。」
「八十斤。」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寧武忽然開口。
他看向陳劉氏,神色認真。
「每年八十斤糧食,農忙回來幫三天。」
「你們真病了,俺跟桂芝都會管。」
「但以後你不能再打她,也不能跑到清溪生產隊罵她。」
「更不能拿小花威脅她。」
「你答應,這事就這麼定。」
「你不答應,俺們就請公社按政策辦。」
寧青山看了大哥一眼,眼裡多了幾分欣慰。
寧武總算真正站了出來。
陳桂芝也抬起頭。
「娘,俺答應每年給八十斤糧食。」
「你和爹有病,俺不會不管。」
「這是俺最後能答應的。」
「你要還是不願意,俺一樣也會改嫁,一樣會嫁給寧武。」
「到時候,你們什麼都沒有!」
她說出最後一句時,語氣異常堅定。
陳劉氏呆住了。
她第一次發現,那個平時任打任罵,只會低頭幹活的兒媳婦,真要離開了。
她心裡除了憤怒,忽然也生出了一點慌亂。
陳桂芝走後,誰做飯?誰挑水?誰伺候他們老兩口?
可再一想,公社幹部把政策說得明明白白,她再鬧,恐怕不僅留不住人,連每年八十斤糧食和三天幫工都拿不到。
陳劉氏咬著牙,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八十斤就八十斤。」
「但小花不能改姓。」
「也不能不認俺這個奶奶。」
陳桂芝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不會。」
「小花永遠姓陳,也永遠認你和爹。」
陳寶山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
「既然雙方都沒有意見,周主任,把調解協議寫下來。」
周秀英立即拿出紙筆,一條條寫得清楚。
陳桂芝本人自願與寧武結婚,任何人不得干涉。
陳小花跟隨母親生活,保留原姓名,仍與陳家祖父母保持親屬往來。
寧家給八十元彩禮,兩身衣裳和兩床被褥,由陳桂芝本人支配。
陳桂芝與寧武每年給陳家老兩口八十斤糧食,農忙時幫工三天,生病時根據實際情況照顧。
陳劉氏不得再打罵,侮辱陳桂芝,也不得以孩子,養老為由干涉婚姻。
雙方若發生爭議,先由兩個生產隊和公社婦聯調解,不得私下動手鬧事。
協議寫完後,周秀英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還有沒有意見?」
寧武立即說道:
「俺沒意見。」
陳桂芝輕輕點頭。
「俺也沒意見。」
陳劉氏沉著臉,遲疑好一會兒,才道:
「就這樣吧。」
「那就簽字按手印。」
寧武識字不多,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陳桂芝也簽了字。
陳劉氏不會寫字,在自己的名字旁邊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陳寶山、周秀英、陳富貴和馬春花,分別作為調解人、見證人簽字蓋章。
最後一個公章落下時,寧武盯著那張紙,整個人還有些發懵。
「這……這就成了?」
陳寶山忍不住笑罵道:
「咋的,你還想讓俺給你們當場拜堂?」
會議室里終於響起一陣笑聲。
連陳桂芝都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
陳寶山收好一份協議,將另一份交給雙方。
「接下來就按正常程序辦。」
「兩個生產隊開婚姻狀況證明,去公社民政辦登記。」
「你們自己擇個日子,光明正大把婚事辦了。」
「誰再拿寡婦改嫁說三道四,就是跟國家政策過不去。」
寧武激動得站起來,重重鞠了一躬。
「謝謝陳主任!」
「謝謝周主任!」
周秀英擺了擺手。
「別光謝我們。」
「以後好好對桂芝和孩子,比說一百句感謝都管用。」
「今天你說把小花當親閨女養,在場的人可全聽見了。」
「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要是偏心,婦聯第一個找你。」
寧武把胸口拍得砰砰響。
「周主任放心!」
「俺說到做到!」
陳桂芝望著他那副笨拙又認真的模樣,眼底漸漸浮起笑意。
壓在她頭頂多年的烏雲,此刻終於透進了一線天光。
散會後,眾人走出公社大院。
陳劉氏拿著協議,仍舊板著臉,臨走前卻停下腳步,對陳桂芝說道:
「晚上早點回來。」
「你爹還等著吃飯。」
語氣還是那般生硬,不過總算沒有再罵陳桂芝了。
陳桂芝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娘。」
陳劉氏先跟著向陽生產隊幹部離開。
等人走遠,寧武才偷偷湊到陳桂芝身邊。
「桂芝。」
「嗯?」
「你真願意嫁給俺?」
陳桂芝看了看周圍,羞得臉頰通紅。
「協議都簽了,你還問。」
「俺就是想再聽一遍。」
「沒聽見就算了。」
「別啊。」
寧武急得抓耳撓腮。
寧青山推著自行車站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
「大哥,日子還長著呢。」
「等人進了門,你天天都能問。」
寧武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
陳桂芝低下頭,唇角也悄悄彎了起來。
婚姻協議已經寫好,雙方也徹底說定。
接下來只需請人擇個良辰吉日,寧家便能敲鑼打鼓,堂堂正正地把陳桂芝迎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