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想改嫁,除非我死了


  周德山盤著核桃的手慢慢停下。

  「小老弟。」

  「嗯?」

  「照你的意思,以後做買賣,真的都合法了?」

  「對,合法。」他的聲音很肯定,「不過不會一夜之間變合法。」

  「有些人還怕,有些幹部也不敢放手,政策落實到下面更需要時間。」

  「但大方向已經不會回頭了。」

  「以後集市會越來越多,做小買賣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會有人修鞋,補鍋,賣早點,也會有人辦作坊,跑運輸,收農副產品……」

  

  「再往後,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拋下自己的鐵飯碗,自己下海經商。」

  「只要不偷不搶,不坑人,不碰違法的東西,靠本事掙錢,不丟人。」

  周德山聽得心潮起伏。

  「那你呢?」

  他盯著寧青山問道:「你是大學生,往後國家肯定給你分配好單位。」

  「你還會做生意?」

  「會。」

  寧青山沒有半點猶豫。

  「俺準備做生意掙錢。」

  老六眼睛都瞪大了。

  「寧兄弟,你可是省狀元,還參與國家項目,犯得著做買賣?」

  「做科研和掙錢不衝突。」

  寧青山笑了笑。

  「國家需要技術,我會好好研究技術。」

  「家人要過日子,清溪生產隊也要發展,錢一樣得掙。」

  「我做買賣,不倒買倒賣幾斤糧食,也是靠關係弄批條。」

  「我以後想辦真正能造東西的廠子。」

  「做機械,做設備,做老百姓和工廠真正需要的東西。」

  「讓技術變成產品,讓產品換回錢,再用掙到的錢擴大生產,養活更多工人。」

  他頓了頓,端起酒酒杯。

  「改革開放的春風,很快就會吹遍神州大地。」

  「這股風一起,誰能先看準方向,誰能踏踏實實做事,誰就能先走出去。」

  「我當然也不準備錯過。」

  周德山定定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忽然咧嘴笑了。

  「小老弟。」

  「以後你要真下海做生意,算老哥一個。」

  「我沒念過大學,不懂你那些機械設備。」

  「可我認人找貨,談價收帳,這些活兒我還是能幹得。」

  「你要用得著,招呼一聲。」

  老六也趕緊舉起酒酒杯。

  「還有我!」

  「俺別的本事沒有,跑腿看貨,盯人都行。」

  寧青山看著兩人,笑著舉起酒杯。

  「行。」

  「不過現在還不用著急。」

  「先把腳下的路走穩,真等風徹底吹起來,咱們再一起干一番大事業!」

  「好!」

  三隻酒酒杯重重碰在一起。

  ……

  第二天下午,日頭剛偏西。

  寧青山和大哥寧武騎著自行車,來到了五道口公社。

  一路上,寧武把車蹬得忽快忽慢。

  快的時候,恨不得把自行車蹬出火星子,慢的時候,腳又像有千斤重,半天才蹬幾下。

  到了公社大門外,他站著遲遲不肯進去。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他大概能猜到寧武心裡在想什麼,害怕忐忑,寧青山看向大哥。

  「大哥,都到門口了,你還磨蹭啥?」

  「俺沒磨蹭。」

  寧武嘴上逞強,抬手抹了把額頭。

  天氣並不熱,他掌心卻全是汗。

  寧青山看得好笑。

  「大哥,你進山碰見野豬都沒這麼緊張。」

  「野豬有啥好怕的?」

  寧武梗著脖子道:

  「野豬衝過來,開槍就是了,實在來不及,爬樹也成。」

  「可裡頭坐著桂芝她婆婆,俺總不能開槍,也不能爬樹吧?」

  寧青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今天有公社幹部主持,咱們是來講道理、解決問題的。」

  「你記住,陳桂芝本人願意最重要,至於其他問題,能商量就商量,可以答應的才答應。」

  「但也不能因為急著娶媳婦,什麼條件都胡亂答應。」

  「而且要記住,咱們娶的是人,不是花錢買個勞力回來。」

  寧武認真點頭:「俺知道。」

  寧武心想,不對啊,到底誰是大哥誰是弟弟?

  算了先不計較這個了!而且弟弟是過來人,聽他的准沒錯!

  寧青山深呼吸一下,做著心理建設,整理了一下衣領。

  可剛走兩步,他又扭頭問道:

  「老二,俺這身衣服咋樣?」

  寧青山上下打量了一遍。

  乾淨的軍綠色外套,藍布褲子,腳上是剛刷過的解放鞋。

  「挺好。」

  「頭髮呢?」

  「也行。」

  「臉上髒不髒?」

  「不髒。」

  「那俺……」

  寧青山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趕緊進去吧!」

  「你再問下去,等天黑了,人家都散了。」

  兄弟倆走進公社大院。

  會議安排在公社東邊的小會議室。

  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公社主任陳寶山坐在正中,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和幾份材料。

  左手邊是公社婦聯主任周秀英。

  她四十來歲,剪著齊耳短髮,穿一件幹部服,胸前別著支鋼筆,說話辦事一向利索。

  旁邊還坐著向陽生產隊隊長陳富貴和婦女隊長馬春花。

  桌子另一側,陳桂芝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褂子,頭髮梳得整齊,只是臉色有點兒蒼白。

  她婆婆陳劉氏坐在旁邊,抱著胳膊,一副誰欠了她八百斤糧食的表情。

  寧武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陳桂芝。

  陳桂芝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目光碰上,陳桂芝很快又低下頭,只是原本緊緊抓著衣角的手,稍稍鬆開了一些。

  陳劉氏將這一幕看得清楚,當即冷哼一聲。

  「還真來了。」

  寧武臉色一沉,正想開口,寧青山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陳主任,周主任。」

  兄弟倆先向公社幹部打了招呼。

  陳寶山點點頭。

  「坐吧。」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批鬥誰,不市拿行政命令逼誰。」

  「今天就是想把事情擺到桌面上,按政策,按道理講清楚。」

  等眾人坐下,陳寶山先看向周秀英。

  「周主任,情況是你們婦聯調查的,你先說。」

  周秀英翻開面前的工作本,不疾不徐的開口說道:

  「昨天,我們去了向陽生產隊,也分別找陳桂芝同志,陳劉氏,還有周圍社員了解了情況。」

  「陳桂芝同志的丈夫陳大山,在一九七六年因採石場塌方去世,至今已經三年。」

  「這三年裡,陳桂芝同志參加集體勞動,撫養女兒陳小花,也承擔了照顧公婆的責任。」

  「勞動表現沒有問題,生活作風也沒有問題。」

  「至於村裡有人說她克夫,不守婦道,經過調查,都是沒有根據的閒話。」

  說到這裡,周秀英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陳大山同志是因生產事故去世,跟陳桂芝同志沒有關係。」

  「以後誰再拿克夫這種封建迷信的話污衊婦女,生產隊就得批評教育。」

  向陽生產隊隊長陳富貴立即點頭。

  「這個沒說的。」

  「俺回去就開會,誰再嚼舌根,先扣他半天工分,讓他長長記性。」

  陳劉氏頓時坐不住了。

  「周主任,俺可沒說她作風有問題!」

  「俺就是不答應她改嫁。」

  「她是俺陳家的媳婦,俺兒子沒了,她就該替俺兒子守著!」

  周秀英臉色沉了下來。

  「陳大娘,新社會不興守寡這一套。」

  「《婚姻法》早就規定,男女婚姻自由,寡婦同樣有再婚的權利。」

  「陳桂芝同志不是你們陳家的物件,更不是誰家的長工。」

  「她願不願意再婚,首先得由她自己決定。」

  陳劉氏一拍大腿。

  「政策歸政策,日子歸日子!」

  「她要走了,俺和老頭子誰管?」

  「地里的活誰干?」

  「俺孫女又歸誰?」

  「俺兒子才死三年,她拍拍屁股嫁到寧家享福,留下俺們兩個老不死的喝西北風,這也叫講道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俺今天把話撂這兒!」

  「她想改嫁,除非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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