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魚兒咬鉤了
二號會議室那場並不存在的「預研協調會」,最終還是照常「開」了。
星期四,也就是四月十九日下午一點四十分,幾名提前知情的學校保衛幹部夾著普通文件,陸續走進會議室。
門口擺著登記簿,暖水瓶里灌滿熱水,桌上放著搪瓷缸、鉛筆,還有幾份關於消防檢查、門窗維修的普通材料。
從走廊外看去,這就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內部工作會。
寧青山沒有露面。
下午兩點,他正坐在理論力學教室里聽課。
前後左右全是同班學生,講台上的老師還點名讓他回答了一道關於剛體轉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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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若想確認他的行蹤,根本挑不出半點異常。
直到當天晚上,韓小月才把他叫進那間沒有門牌的小會議室。
韓小月開口說道:「方啟明今天來學校了,借著借閱資料的名義,但我們暗中的人發現,他偷偷去了二號會議室。」
「不過,只遠遠看了一會,他沒有機會靠近偷聽。」
寧青山聞言,神色一變。
邵幹事坐在桌子另一頭,聽見這句話,他也拿出一份東西。
「我這邊也有發現。」
「第三份通知送進研究所以後,由收發室登記,辦公室拆封,再轉到資料室。」
「最後簽收的人,就是方啟明。」
寧青山沒有著急下定論,開口問道:「還有其他東西嗎?」
「方啟明確實接觸過通知,也經手過那張舊介紹信。」
「可接觸過,不代表一定是他親手把消息交出去的。」
「收發室、辦公室和資料室都有人看過這份公函,甚至有人回家以後無意間提起,也可能讓消息傳出去。」
韓小月從包里取出另外幾張盯梢記錄,按照日期順序攤開。
「調查組已經暗中核對了他近幾天來天的行蹤。」
「他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左右出門,騎自行車去研究所,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飯,下午五點半下班。」
「下班以後,大多數時候直接回家,偶爾去供銷社買些東西。」
她翻到第二張記錄時,手指在一個地點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啟明沒有直接接觸過來歷不明的人。」
「但從盯梢記錄和外圍定點觀察來看,他每隔三四天,都會把家裡的舊報紙捆好,送到和平照相館。」
寧青山皺起眉頭,把記錄拿過去重新看了一遍。
「舊報紙不是應該送廢品收購站嗎?」
「一斤舊報紙還能換幾分錢。」
韓小月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
「方啟明家離廢品收購站不到半里地,和平照相館卻在兩里外。」
「他寧可推著自行車繞遠路,也要把報紙送過去,而且從來不收錢。」
照相館給出的解釋,是暗房沖洗照片時需要舊報紙墊桌子、吸水、擦拭水漬。
這個說法聽起來並不離譜。
照相館處理藥水、相紙和玻璃板,確實用得上舊報紙。
可方啟明只是研究所的一名資料員,沒有理由固定替一家照相館送這些東西,更沒有理由一次錢都不要。
寧青山繼續問道:「方啟明和照相館老闆是什麼關係?」
「查過了。」
韓小月從記錄下面抽出一張關係核查表。
「照相館老闆叫羅世昌,四十多歲,早年在照相合作社當學徒,後來被安排到這家門店工作。」
「兩人不是親戚,不是同鄉,以前也不在一個單位。」
「方啟明兩年前去和平照相館拍過證件照,從那以後才算認識羅世昌。」
「明面上看,沒有足以讓他固定繞遠送報紙的私交。」
寧青山接過核查表。
羅世昌有妻有女,戶籍、工作關係和明面履歷都挑不出大毛病。
照相館門臉不大,前面替人拍證件照和全家福,後面是沖洗照片的暗房,側面還有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巷。
寧青山拿起盯梢人員畫下的簡單方位圖,將圖轉了半圈,目光停在照相館後牆。
「方啟明每次送報紙,進去多久?」
韓小月翻開工作本。
「短則兩三分鐘,長則十分鐘。」
「報紙交給誰?」
「多數交給羅世昌,有兩次交給店裡的女學徒。」
「女學徒的情況呢?」
「十七歲,本地人,父母和兩個哥哥的情況都查過,目前沒有發現異常。」
寧青山又問道:「方啟明出來時,帶不帶東西?」
「沒有發現。」
韓小月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還有一張照相館門口的偷拍照。
「但舊報紙本身,就足夠藏東西了。」
邵幹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份項目目錄不厚,幾張會議日程更薄。
把紙夾進舊報紙里,外面再用麻繩一捆,往自行車後架上一放,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照相館又有暗房。
暗房門一關,裡面做了什麼,外面的人很難知道。
如果羅世昌真有問題,他不僅可以從報紙中取出材料,還能利用照相設備快速翻拍,然後再將原件處理掉或者交還。
寧青山腦海中飛快思考著。
他把幾份材料依次歸回原位,最後只留下方啟明的履歷。
履歷右上角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著幹部服,頭髮梳得整齊,嘴唇緊緊抿著,面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方啟明很可能參與了消息傳遞。」
「但他未必是整條線上的敵特。」
韓小月聽出他的意思,手裡的鋼筆沒有落下。
「你認為他只是被利用?」
「有這個可能。」
寧青山指了指履歷上的工作經歷和家庭情況。
「他在研究所工作十幾年,以前一直沒有發現明顯問題。」
「當然,這不能證明他一定清白,真正長期潛伏的人,十幾年不出問題也不奇怪。」
「可舊介紹信沒有銷毀記錄、作廢文件沒有見證人、固定繞遠送報紙,這些破綻接連出現,手法並不高明。」
「與其說他是受過長期訓練的敵特,不如說更像有人臨時攥住了他的軟肋,逼著他做事。」
邵幹事卻有些不贊同寧青山的想法,他開口說道:「也可能是以前隱藏得好,現在急著弄軍工消息,才接連露出馬腳。」
「所以還要繼續查。」
寧青山沒有否認這種可能。
「現在只能判斷,他的嫌疑很大。」
「但如果立刻抓方啟明,我們最多只能掐斷已經露出來的這一個口子。」
「介紹信是誰讓他留下的,假許平川是誰,照相館收下報紙後又把東西交給誰,這些線索都有可能跟著斷掉。」
韓小月將方啟明送報紙的日期全部圈了出來。
「按照前幾次的間隔,下一次送報紙,應該就在兩天後。」
「對。」
寧青山的手指停在和平照相館後方那條窄巷上。
「先別驚動他。」
「方啟明這邊繼續跟,照相館前門、後牆和側巷都要有人盯住。」
「但盯梢人員不能靠得太近,照相館進出的人多,附近又有住戶,一旦出現幾個固定面孔,很容易被察覺。」
韓小月點了點頭。
「調查組已經安排不同的人輪換。」
「前門由普通的偽裝人員觀察,側巷和後牆分別設點。」
「如果報紙進入照相館以後又被人帶走,會繼續往下跟。」
寧青山看向她。
「還要防著方啟明繼續送出真正的資料。」
「這件事已經安排了。」
韓小月說道:「研究所會以正常保密覆核的名義,對資料室近期接收和調閱的文件實行雙人登記。」
「不會突然停掉方啟明的工作,也不會單獨審查他,但他能夠接觸到的材料都會多一道覆核。」
「如果下一捆報紙里夾帶的是真實文件,外圍人員會優先設法秘密截留,不能為了放長線,眼睜睜看著機密繼續外流。」
寧青山這才輕輕點頭。
放長線,不代表可以拿真正的國家機密去賭。
他們可以讓敵人繼續以為傳遞渠道沒有暴露,卻不能為了抓住幕後人物,再付出新的泄密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