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不爭虛名辦實事


  溫以安好奇問道:「爹,你那個資料室是不是比較清閒?」

  「工作不重的話,您正好也能慢慢養身體。」

  溫成海搖了搖頭。

  「看著清閒,事情其實不少。」

  「這些年很多文學刊物停了又開,舊稿、舊檔案堆在倉庫里,分類全亂了。」

  「有些作者以前受過處理,現在陸續落實政策,原先被退回,扣下或者沒來得及審的稿件,也得重新核對。」

  「資料室里的那些東西,看著像一堆廢紙,但背後可能就是一個人十年八年的心血。」

  「不能因為紙舊了,便隨手當廢品賣掉。」

  他說著,神色認真起來。

  「我現在每天做的,便是把這些東西重新登記。」

  

  「作者叫什麼,什麼地方的人,什麼時候來稿,以前因為什麼原因擱置,現在該轉給哪個編輯室。」

  「有些人地址已經變了,還得托人一封封信去找。」

  「工作不算轟轟烈烈,卻也不能馬虎。」

  寧青山聽得輕輕點頭。

  岳父依舊是原來的性子,外表溫和,看著像個脾氣軟的文化人,可真正碰到文字、檔案和原則問題時,比誰都較真。

  這也是他身上的執念。

  當年自己被一紙錯誤結論壓了多年,他太明白一份檔案,一個字眼,能怎樣改變普通人的命運。

  所以輪到他整理別人的材料時,他不願意隨便對付。

  「原來的職務呢?」寧青山繼續問道,「現在恢復沒有?」

  溫成海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

  「目前只是恢復幹部身份和工資關係。」

  「職務還沒有完全落實。」

  「組織上說,我離開崗位時間太久,對現在的情況不熟悉,先在資料室工作一段時間。」

  「後續怎麼安排,要看表現和單位需要。」

  他語氣平靜,並沒有什麼不滿。

  「能回來工作,重新拿工資,已經很好。」

  「我不急著當什麼領導。」

  「真讓我現在去管編輯室,我也未必管得好。」

  「先把這些年落下的東西補回來,重新熟悉政策、人員和業務,比坐上一把椅子重要。」

  寧青山端起酒杯。

  「爹,您這個想法穩當,能做事比頭銜重要。」

  「不過該落實的待遇,也不能因為您不爭便拖著不辦。」

  「政策允許的工資級別、工齡和其他問題,該遞材料就遞材料。」

  「咱們不占組織便宜,也不能讓該有的東西沒了。」

  溫成海點了點頭。

  「材料已經遞上去了。」

  「原單位和縣裡正在核對我過去的工齡,至於那些年少發的工資和待遇,上面沒有給明確說法。」

  「我也沒催,一切順其自然吧。」

  溫母在旁邊說道:「咋能不催?」

  「那些年咱們吃了多少苦?一家四口差點餓死,以寧還險些讓孫昆那畜生欺負。」

  「現在一句平反就算完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溫以寧低下頭,那段河邊經歷,哪怕如今早已過去,仍是她心裡不願輕易碰觸的傷疤。

  寧青山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溫成海眼裡也掠過痛苦之色。

  「不是算完了。」

  「該落實的,我會按政策申請。」

  「可有些苦,錢補不回來。」

  「我現在最想做的,不是拿一筆補發工資。」

  「是把日子過穩,讓你們娘仨以後再也不用低著頭做人。」

  他說著,看向兩個女兒。

  「以寧、以安都在北京讀書。」

  「我重新有了工作,你娘也有商品糧定量。」

  「這已經是我以前不敢想的日子。」

  溫母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反駁。

  她只是往丈夫碗裡夾了一塊肉,氣嘟嘟的說道:「反正你別總裝大度,別人該給咱們的,咱不能不要!」

  「知道了。」溫成海笑道。

  溫以寧問道:「娘現在呢?」

  「糧食關係辦妥了,平時在家做什麼?」

  「還能做啥?」

  溫母笑了笑。

  「給你爹做飯、洗衣裳,順便幫樓里幾戶人家縫補衣裳。」

  「前陣子樓下張家姑娘結婚,請我幫著裁了件褂子。」

  「她娘給了兩斤雞蛋,非讓我收。」

  「後來又有人找我做衣服。」

  「我尋思自己閒著也是閒著,便接了幾件。」

  溫成海在旁邊補充:「你娘以前家裡開過布莊,會量尺寸,也懂裁衣。」

  「如今街道上想做新衣服的人不少,國營裁縫鋪又排得慢。」

  「她手藝好,來找她的人越來越多。」

  溫母瞪了丈夫一眼。

  「也沒多少,都是鄰里之間幫忙。」

  「人家給點雞蛋、蔬菜或者幾毛錢,算個辛苦錢。」

  寧青山眼睛微微一亮。

  「娘,您有沒有想過,正式去街道登記一個縫紉組?」

  「縫紉組?」溫母愣了愣,沒太明白啥意思。

  「現在不少街道都在想辦法安排待業人員和返城人員。」寧青山耐心解釋道,「幾個人合在一起,有人量衣,有人裁布,有人踩縫紉機。」

  「街道出面找地方、辦登記,做出來的衣裳明碼標價。」

  「比您一個人在家接活穩當,也能少些閒話。」

  溫母有些心動,可很快又搖頭。

  「哪有那麼容易?」

  「縫紉機從哪裡來?」布料又從哪裡來?」

  「我年紀也不小了,真弄個組,別人肯聽我的?」

  「現在不著急。」寧青山笑道,「只是先想想,政策一天比一天松。」

  「街道要真有扶持,您可以去問。」

  「哪怕不當負責人,只去教幾個年輕人做衣服,也比整天悶在家裡好。」

  溫以安立即附和,說道:「娘,我覺得姐夫說得對。」

  「您以前總說自己會看布、會配色,這些本事擱著不用,多可惜啊!」

  溫以寧也點頭,說道:「您想做便做,不想做也不勉強。」

  「咱家現在不用您掙錢養活。」

  溫母聽著兩個女兒的話,眼裡漸漸有了光。

  這些年,她一直是溫成海的妻子,兩個女兒的母親,是被下放家庭里負責做飯洗衣,想辦法讓一家人活下來的女人。

  很少有人再提起,她年輕時也曾站在布莊櫃檯後,摸一下布面便知道經緯密不密,拿尺子量幾下便能裁出一件合身的褂子。

  那不只是掙錢的手藝,也是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我明天去街道問問。」溫母終於鬆口,「只是問問,成不成還不一定。」

  寧青山笑了,說道:「先問問就對了,路都是問出來的。」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少了大半。

  溫成海臉上已經微微發紅,話也比平時多了。

  他問起北京工業學院的學習,又問寧青山參加的國防項目。

  凡是能說的,寧青山都挑著講。

  不能說的,他只說涉及保密。

  溫成海從不追問,他在機關工作過,知道紀律二字不是擺設。

  「學校給你記大功,說明你做的事很重要。」

  溫成海端著杯子,神色認真。

  「我還是那句話。」

  「國家培養你,你得做有用的人。」

  「可你也得惜命,你不是一個人。」

  「以寧、小安,還有兩邊一家人,全都惦記你。」

  「你不能仗著年輕,覺得熬壞身體也沒關係。」

  溫以寧在旁邊說道:「爹,您說他沒用。」

  「爸,你放心吧,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寧青山笑著說道,「而且我們教授也天天叮囑我,他可愛惜我這樣的人才了,怎麼可能讓我出問題!哈哈哈!」

  溫成海點頭。

  「這種老師是真心愛護你。」

  「以後得好好孝敬。」

  「知道。」寧青山笑道:「這次從家裡帶回去的鹹菜,有他一罐。」

  「你拿鹹菜孝敬教授?」

  溫母有些驚訝。

  「顧教授就愛這口。」

  「嘴上還不承認。」

  屋裡人都笑了起來。

  吃完飯,溫母和姐妹倆收拾碗筷。

  寧青山想幫忙,被溫母趕了出去。

  「你陪你爹喝茶去。」

  「灶房這麼點地方,擠不下這麼多人。」

  溫成海把新買的茉莉花茶拆開,放進搪瓷缸里泡了一撮。

  熱水一衝,屋裡很快多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翁婿倆坐到窗邊。

  樓下孩子還在拍皮球,幾個下班回來的工人推著自行車進院,車鈴聲一陣接一陣。

  溫成海喝了口茶,沉默片刻,忽然從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青山,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寧青山接過紙袋,沒有立即打開。

  「什麼事?」

  溫成海看了一眼正在灶房說笑的妻女,壓低了聲音。

  「省文聯最近準備恢復一份停了多年的刊物。」

  「領導問我,願不願意從資料室出來,參與前期籌備。」

  「這本來是好事。」

  「可負責籌備的人里,有一個正是當年在我的問題上說過重話,還簽過字的人。」

  「他現在主動推薦我,說是想彌補過去的錯誤。」

  溫成海的手指在搪瓷缸邊緣輕輕摩挲。

  「我不知道,他是真想彌補,還是覺得我平反以後有些用處,想拿我替他撐門面。」

  「更不知道,我該不該去。」

  寧青山沒有急著回答。

  他打開牛皮紙袋。

  裡面不是任命文件,也不是正式通知。

  而是一份刊物籌備方案,以及幾篇等待討論的稿件。

  最上面一張紙,寫著一行鋼筆字。

  「關於恢復《關中文藝》的初步設想。」

  寧青山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片刻。

  窗外,晚風吹動窗簾。

  這個剛剛重新站起來的溫家,也迎來了回城以後的第一個真正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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