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就要有脾氣
寧青山把那份《關中文藝》籌備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一共十幾頁,前面寫恢復刊物的必要性,後面列了欄目設置、編輯人員、經費來源和第一批擬約作者。
紙張邊緣有些毛糙,幾處地方還留下了修改痕跡。
能看出來,負責籌備的人確實用了心。
寧青山又翻了翻下面幾篇稿子。
有寫工廠技術革新的,有寫農村生產責任探索的,也有反映知青返城、知識分子重新工作的。
稿子水平參差不齊,卻帶著一股過去幾年少見的鮮活勁兒。
看完最後一頁,寧青山看向溫成海,一臉認真的說道:「爹,這事可以做。」
溫成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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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該答應?」
「該。」
寧青山語氣很肯定。
「您不能因為籌備組裡有個以前害過您的人,就把這件事推掉。」
「那個人是那個人,刊物是刊物。」
「《關中文藝》恢復以後,能給許多作者重新提供寫東西、發表東西的地方,也能把這些年的生活變化記錄下來。」
「這件事本身是好事。」
溫成海端起搪瓷缸,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我也是捨不得這份刊物。」
「它最早創辦時,我就參與過。」
「那時候辦公室只有兩張桌子,稿紙不夠,大家便把舊文件背面裁開用。」
「冬天沒有煤,幾個人圍著一隻小火盆改稿。」
他說到過去,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第一期印出來那天,我們幾個抱著樣刊看了一夜。」
「後來一停便是這麼多年。」
寧青山笑道:「那您就更該把這個重新弄起來!」
「刊物停了那麼多年,如今重新恢復,正需要熟悉舊檔案、認識老作者、又知道這些年政策變化的人。」
「您在資料室整理了這麼久,正好把那些被壓下的好稿子重新找出來。」
溫成海沒有馬上答應。
「可那個郭成章……」
「您是怕他拿您當招牌?」
「是。」
溫成海嘆了口氣。
「他當年在我的材料上說過重話,也簽過字。」
「現在單位重新恢復刊物,他突然又主動推薦我,還在會上說我熟悉業務,德高望重。」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聽著總覺得不踏實。」
「而且籌備方案里寫著,由他擔任負責人,我負責資料和編輯業務。」
「將來事情辦好了,功勞是他的。」
「真出了問題,未必不會推到我頭上。」
寧青山點點頭。
岳父不是記仇,而是吃過一次虧以後,終於學會了提防人。
這反而是好事。
「爹,您可以去,但不能糊裡糊塗地去。」
「第一,把職責寫清楚。」
「您負責哪些欄目,能不能退稿、改稿,哪些事情需要集體討論,都得在籌備會議上說清楚,最好寫進會議記錄。」
「不能嘴上讓您負責業務,真到做決定時又不給您權力。」
「第二,所有重要稿件的處理都留下意見。」
「為什麼採用,為什麼退回,誰提出修改,誰最終決定,不能只靠嘴說。」
「將來有人翻舊帳,至少有東西能證明事情是怎麼定的。」
溫成海聽得連連點頭。
「第三呢?」
「第三,不跟郭成章爭虛名,但也不替他背黑鍋。」
寧青山看著岳父。
「他若是真心彌補,往後自然會用行動證明。」
「他若只是想利用您的名聲,您更得把刊物的業務抓在手裡。」
「讀者最後記住的是好作品,不是籌備組的幾把椅子。」
「您把刊物做好,讓過去被埋沒的作者重新有地方說話,這才是真本事。」
溫成海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那些資料,手指在上面輕輕撫過。
「你說得對。」
「我若因為一個郭成章便不去,反倒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丟了。」
「這些年我最難受的,不只是受了委屈。」
「更難受的是,筆不能拿,文章不能寫,連想說一句真話都得先看看周圍有沒有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越來越堅定。
「現在有機會重新辦刊物,我不該退。」
「至於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時間久了總能看出來。」
寧青山笑著說道:「那就祝溫編輯重新出山。」
溫成海忍不住笑了:「任命還沒下來,你倒先給我安上頭銜了。」
溫母在灶房聽見,探頭問道:「說定了?」
「說定了。」溫成海點點頭,說道:「這份工作,我接。」
溫母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一擦。
「接就接!但醜話得說前頭,那個姓郭的要是再害你,別又自己悶著。」
「回家告訴我。」
溫成海哭笑不得。
「告訴你做什麼?」
「我去他們家門口罵他!」
「娘,您這是給刊物籌備組增加工作壓力。」溫以安一本正經地說道。
屋裡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溫母卻沒笑。
「俺以前就是太講體面。」
「總覺得文化人辦事有分寸,結果呢?」
「有些人穿著幹部服,胸口別著鋼筆,肚子裡的壞水比村口臭水溝還多還臭。」
「以後誰再欺負咱家人,我可不忍了!」
寧青山笑道:「媽,我支持你,不能什麼事情都忍著,該有脾氣的就是就要有脾氣!」
「不然別人只會以為咱們好欺負!」
「你要是罵輸了,叫我上,我肯定罵得他體無完膚,羞愧見人!」
「好好,青山,還是你最懂媽!」溫母聞言,眉開眼笑。
溫成海看著妻子的背影,無奈中又帶著幾分溫柔。
下放這些年,妻子早已經從溫順的布莊小姐,變成了敢跟人拍桌子,敢拿掃帚護住女兒的女人。
她嘴越來越厲害,心卻一直沒變。
當天晚上,溫成海將那份籌備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自己寫好的意見去了單位。
臨出門前,他特意換了件乾淨白襯衫,把鋼筆插進胸前口袋,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溫母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打扮這麼利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相親。」
溫成海臉一板。
「上班得注意形象。」
「以前你去文聯上班,也沒照半天鏡子。」
「那時候年輕,不收拾也精神。」
「現在老了,所以得使勁遮?」
「我不跟你說。」
溫成海推門便走。
走到樓梯口,他又折回來,把寧青山送的茉莉花茶裝進提包。
溫母在屋裡忍不住笑了笑。
……
寧青山三人在省城又住了兩天。
溫母真去街道問了縫紉組的事。
街道辦事處的齊主任聽說她以前在布莊幹過,又會裁衣量尺寸,態度十分熱情。
如今返城人員、待業青年越來越多,街道正愁怎麼安排工作。
開生產組不容易,但並不是完全不能辦。
齊主任讓溫母先找幾個會針線活的婦女,登記姓名和家庭情況,再看看能不能借到縫紉機和房子。
至於布料來源、訂單和帳目,得一步步商量。
溫母回家以後,嘴上說著八字還沒一撇,眼裡的光卻明顯不一樣了。
寧青山沒有替她大包大攬。
路已經指明,接下來得讓溫母自己走,而且他自己後面還有計劃,或許還需要溫母幫忙。
臨走前,溫以安決定暫時留在省城。
她想多陪父母幾天,也想幫父親整理刊物籌備材料。
「你留這兒可以。」
溫以寧給妹妹疊著衣服,叮囑道:「別只顧著看閒書,學校布置的實驗報告也得寫。」
「知道了。」
「每天別睡太晚。」
「知道了。」
「娘去街道問縫紉組,你多陪著她,別讓人拿不清不楚的話糊弄。」
「知道了。」
溫以安連說三個知道了,最後忍不住說道:「姐,你越來越像娘了。」
溫以寧瞪她一眼。
「我這是關心你。」
「行行,您繼續關心。」
溫以安轉身看向寧青山。
「姐夫,你管管我姐。」
「我聽你姐的。」
「沒出息。」
「這叫家庭和睦。」
這句話一出,溫成海夫婦都笑了。
……
離開省城前,寧青山和溫以寧又去了一趟百貨商店。
這次買的東西比來時還多。
給寧建國帶了兩包煙和一塊新菸袋嘴,給劉曉蘭買了蛤蜊油、一段深色布料,還有一雙結實耐穿的布鞋。
寧武剛成家,寧青山給大哥買了一條皮帶,又給陳桂芝買了一條素淨花頭巾。
陳小花和寧小安一人一盒蠟筆、一包水果糖,誰也不偏。
溫以寧還給兩個孩子各挑了一個鐵皮文具盒。
文具盒蓋上印著紅梅花,打開以後有上下兩層,放鉛筆、橡皮正合適。
售貨員報出價格時,溫以寧有些心疼。
「兩個都買?」
「都買。」
寧青山說道:「小安有,小花也得有。」
「孩子剛進寧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怕別人把她當外人。」
「這些小地方一碗水端平,比大人說十句一家人都有用。」
溫以寧輕輕點頭。
「聽你的。」
兩人坐火車、轉汽車,又搭了一段順路的貨車,折騰兩天才回到清溪生產隊。
剛回到,寧小安不知怎麼聽到了消息,從耕讀小學裡跑了出來。
小丫頭書包還掛在肩上,兩條小辮子跑得一翹一翹的。
「爹爹!」
「娘親!」
她一頭撲進寧青山懷裡,像只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
「你們這次回來怎麼不提前寫信?」
「想給你一個驚喜。」
寧青山將她抱起來,笑著掂了掂。
「重了不少。」
「奶奶說我長身體,得多吃飯。」
「你奶奶說得對。」
寧小安往他身後看了看。
「小姨呢?」
「小姨留在省城陪姥姥姥爺。」
「她給你買東西沒有?」
「買了。」
「那她還算想著我。」
寧青山哭笑不得。
「沒買東西就不想你了?」
「也想,就是少想一點點。」
溫以寧颳了刮女兒鼻子。
「你這個小財迷。」
消息很快傳回寧家。
劉曉蘭一路小跑過來,見面先把兒子兒媳上下打量幾遍。
「這回沒瘦。」
「省城吃得好吧?」
「你娘給你們做肉沒有?」
溫以寧笑道:「做了,頓頓都有肉。」
「親娘就是親娘。」
劉曉蘭說完,又覺得不太對,趕緊補了一句:「俺不是說婆婆不親。」
溫以寧挽住她胳膊。
「娘,您對我也親。」
「哈哈哈。」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回到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