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一個暑假,幹了一件大事


  到了八月中旬,省城已有四十多家裁縫鋪和縫紉服務點使用紅星紐扣。

  第一批包裝上的梅花剪影,也漸漸被人記住。

  有人進裁縫鋪,甚至會主動問一句:「有沒有那個紅紙袋的花扣?」

  真正的轉機,來自省城第二服裝廠。

  這家廠有一批女式襯衫準備試產。

  原本配套的白紐扣太普通,廠里想換種樣式,卻遲遲找不到合適貨源。

  馬師傅的一名老顧客恰好在第二服裝廠工作,把紅星花扣帶回去給車間主任看。

  

  第二天下午,服裝廠採購員便來到街道生產組。

  他沒有因為倉房小而輕視,反而仔細檢查了生產和檢驗記錄。

  「這扣子,能不能先供兩萬顆?」

  齊主任呼吸都停了一下。

  「兩萬?」

  生產組以前最大的訂單,也不過幾百袋。

  兩萬顆,相當於幾千件衣服。

  寧青山卻沒急著答應,而是問道:「要什麼顏色?」

  對方說道:「淺紅、乳白和天藍。」

  寧青山說道:「我們用的是回收邊角料,仿牛角和混色紋好做。」

  「純色批次要完全一樣,難度大。」

  採購員皺了皺眉:「衣服是成批生產,顏色不能差得太明顯。」

  「給我們三天。」寧青山說道,「三天後拿樣品。」

  「好的,我等你們的樣品,樣品過關,再談供貨。」採購員說道。

  採購員走後,齊主任急得在倉房裡來迴轉。

  「這麼大的訂單,你咋不先答應?」

  「接了做不出來,賠的不是兩萬顆扣子。」寧青山說道,「是剛攢起來的名聲。」

  大訂單帶來的第一個大難題,正是顏色。

  廢料每批深淺不同,做混色扣,差異是花樣。

  做純色扣,差異便是次品。

  生產組連續試了五爐。

  淺紅一批偏粉,一批偏暗。

  天藍更麻煩,有的發灰,有的偏綠。

  趙鐵生看著一盤盤顏色不同的扣子,急得頭髮都快抓掉了。

  「這咋可能一樣?」

  寧青山盯著不同批次的塑料料頭,沉默許久。

  「不能憑眼睛抓一把便混。」

  「得定配方。」

  沒有精密儀器,便用最笨也最穩的辦法——稱重!

  不同顏色廢料先洗淨、曬乾、剪成大小近似的碎片。

  每一爐用多少白料、多少紅料、多少透明料,全部按重量配。

  寧青山讓人做了幾十組小樣。

  白料八兩,紅料二兩。

  白料九兩,紅料一兩。

  白料一斤,加入多少淺色色粉。

  每組只做幾十顆,冷卻後編號,放到自然光下比較。

  廢料本身顏色不同,單靠一次配比還不夠。

  寧青山又讓人先把同類廢料集中熔化,壓成薄片,再重新剪碎混合。

  這樣相當於先把一大批原料的顏色平均一次。

  第二次注塑時,顏色便穩定許多。

  趙鐵生看著終於接近一致的三盤淺紅扣,長長鬆了口氣。

  「娘的,做個顏色,比給人配藥還細。」

  溫母拿布料逐盤對比,然後說道:「這三批差不多,放在同一件衣服上,看不出區別。」

  寧青山還是不放心。

  他讓服裝廠先派人來看樣。

  採購員把三批扣子混在一起挑了半天,最終點頭。

  「可以,不過必須按這個顏色供,成品里不能混進明顯深淺不同的。」

  「放心,沒問題。」寧青山答應下來。

  雙方簽下供貨單。

  兩萬顆花瓣扣,總貨款二百八十元。

  首批交五千顆,驗收合格後繼續生產,這筆訂單讓整個生產組都振奮起來。

  可寧青山沒有讓工人沒日沒夜硬熬。

  他把十二個人分成兩組,機器從早上七點開到晚上九點,中間停機檢查和吃飯。

  每組只干正常工時,加班部分另外記錢。

  柴油機、注塑機、沖床每天收工後檢查。

  皮帶有裂紋立即換,料筒每天清一次,電烙鐵不用時必須斷電。

  倉房裡還擺了兩隻裝滿沙子的鐵桶,防著線路起火。

  齊主任原本覺得有些太謹慎。

  直到鄰街一個修鞋作坊因為膠水和煤爐失火,燒掉半間屋,她再沒說過一句麻煩。

  八月二十二日,第一批五千顆扣子送到第二服裝廠。

  廠里抽檢以後,只有三十多顆存在輕微缺邊或色差。

  合格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服裝廠當場驗收。

  剩餘一萬五千顆,要求十天內交齊。

  紅星生產組第一次真正接上國營工廠訂單。

  倉房門口再沒人說那兩台機器是廢鐵。

  先前嫌生產組不穩、不願報名的人,反而開始托關係打聽還招不招工。

  齊主任把所有人都擋了回去。

  「現在十二個人剛好。」

  「訂單穩定以後需要擴大,再公開登記。」

  「誰也別往我家送東西。」

  「送了也白送。」

  八月底,兩萬顆扣子全部交付。

  服裝廠生產出的第一批女式襯衫擺進百貨商店後,因為花扣搭配新鮮,很快賣掉大半。

  採購員再次來到紅星街道。

  這次沒有隻要兩萬顆,而是拿來一份初步意向。

  「秋冬服裝準備換一批仿牛角扣。」

  「先要五萬顆。」

  「如果質量穩定,後面還有工作服和童裝扣。」

  齊主任拿著意向單,手都在發抖。

  生產組從成立到現在,才一個多月。

  一開始連一顆完整紐扣都做不出來。

  如今國營服裝廠竟然主動上門追貨。

  寧青山卻沒有立即擴張。

  「現有機器一天最多穩定做幾千顆。」

  「還得留一部分供應裁縫鋪。」

  「這五萬顆可以接,但交貨時間得定十五天。」

  採購員說道:「十天。」

  「十天容易趕工出問題。」

  「十二天。」

  「十四天。」

  「成,十四天。」

  雙方最終定下時間。

  當天晚上,街道生產組第一次正式算帳。

  從成立到八月底,一共生產各類紐扣二十八萬多顆。

  其中普通圓扣和切面扣約十二萬顆。

  花瓣扣、仿牛角扣和混色扣約十六萬顆。

  裁縫鋪和服務點銷售一千八百多包。

  服裝廠供貨兩萬顆。

  總收入一千四百六十二元三角。

  支出也不少。

  購買設備和模具一百八十五元之外,舊機器調劑四百元。

  維修、柴油、電線、安全罩和工具支出一百七十三元。

  原料和運輸花費一百二十多元。

  工人工資、加班補助共二百八十六元。

  包裝、紙張、油墨和雜項支出七十餘元。

  扣除所有成本,帳面剩餘利潤三百二十六元八角。

  這個數字公布時,倉房裡安靜了好幾秒。

  馮小玲忍不住問道:「咱們一個多月,真掙了三百多?」

  街道會計把帳本推到她面前。

  「每一筆都在這。」

  「還沒算倉庫里沒賣出去的成品和剩餘原料。」

  「算上那些,家底更多。」

  何桂蘭眼圈一下紅了。

  她這個月拿到二十二塊七毛工資。

  錢不算特別多,卻是丈夫去世以後,她第一次靠一份穩定工作,堂堂正正掙到這麼多。

  「以前俺去給人洗衣裳。」

  「洗一大盆,才給兩毛錢。」

  「人家還嫌俺洗得不乾淨。」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如今在這幹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每個月真能拿二十多塊,倆孩子的學費和糧食便有著落了。」

  趙鐵生這個月工資和技術補助加起來,有二十八塊多。

  他父親以前總罵他返城以後遊手好閒,只會修幾輛破自行車。

  現在他負責的機器一天能出幾千顆扣子。

  走在街上,別人已經開始叫他趙師傅。

  這種變化,比多掙幾塊錢更讓他腰杆挺直。

  齊主任沒有急著分錢。

  按照事先定下的規矩,利潤先留出原料、維修和周轉資金。

  隨後拿出一百五十元,提前歸還街道向寧青山借款的一部分本金。

  剩下的錢,一部分作為街道集體積累,一部分給工人發質量獎勵。

  每個工人按出勤和表現,多領了三到八塊不等。

  馮小玲拿到獎勵時,數了三遍。

  「齊主任,這真是獎給我的?」

  「當然。」齊主任板著臉說道:「不過如果下個月質量差了,便沒有了。」

  「那我肯定好好干!」

  倉房裡響起一陣笑聲。

  寧青山沒有從利潤里拿分紅。

  生產組現在還在還借款,屬於起步階段。

  他只按照街道會議記錄,領取了二十五元設備改造和技術指導補助。

  有人覺得太少。

  齊主任也勸道:「這生產組從頭到尾都是你弄起來的。」

  「拿二十五塊,街道占你便宜了。」

  寧青山搖頭。

  「機器、工人和產品都屬於集體。」

  「借款按借據還,技術工作按規定拿補助。」

  「現在帳越清楚,往後越沒人能拿這件事說閒話。」

  「等政策更明確,生產組規模更大,可以重新談技術合作。」

  「現在不能急。」

  齊主任沉默片刻,把二十五塊錢和收據一起遞給他。

  「這錢你拿得乾淨。」

  「以後生產組真做大了,也不能忘了你。」

  寧青山接過錢,笑了笑。

  「我忘不了。」

  「第一顆扣子還是我親手壓出來的。」

  會議結束後,工人們沒有立即離開。

  有人掃地,有人給機器加油,有人整理紙袋和原料。

  院裡掛著一根繩,繩上晾著一排剛洗好的工作圍裙。

  溫母坐在檢驗桌旁,將最後一袋花扣蓋上自己的檢驗印。

  她看著女婿走過來,低聲問道:「青山,這算是做成了嗎?」

  「算是站住腳了。」

  寧青山拿起那袋扣子。

  「離真正做成還早。」

  「舊機器產量有限。」

  「鋅合金模也用不了多久。」

  「原料來源雖然有幾家,卻還不穩定。」

  「顏色、尺寸和強度,仍得繼續改。」

  溫母笑道:「你這個人,就是不知道滿足。」

  「一個暑假,已經從兩堆廢鐵做到國營廠上門要貨。」

  「換成別人,早敲鑼打鼓了。」

  「敲鑼能讓多一台機器出來嗎?」

  「不能,那便先不敲。」

  溫母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低頭摸了摸包裝上的紅星剪影。

  「以前我家開布莊時,也有自己的字號。」

  「後來店沒了,布也沒了。」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碰這些東西。」

  「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做起衣裳上的東西。」

  寧青山聽出她話里的感慨。

  「娘,這只是開始。」

  「等縫紉組也辦起來,您可以重新教人裁衣。」

  「以後紅星不光做扣子,也可以做成衣、鞋帽和更多東西。」

  溫母眼圈微紅,說道:「你也學會哄人了。」

  夕陽從倉房窗戶照進來。

  一排排紅紙袋被映得鮮亮。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只占兩間舊倉房、靠廢舊機器和塑料邊角料起家的小生產組,會在以後成為省城最早一批真正做出名氣的大企業。

  暑假臨近結束時,寧青山準備返回北京。

  這天,省城第二服裝廠的採購員再次趕來。

  這次跟著他來的,還有一名穿灰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從包里取出一件深藍色工作服,放在檢驗桌上。

  「我是省紡織公司生產處的。」

  「下半年,全省幾家工廠準備統一做一批勞保工作服。」

  「暫定數量是五萬套。」

  「每套需要七顆前襟扣,袖口再加兩顆。」

  「總共四十五萬顆。」

  倉房裡瞬間安靜。

  四十五萬顆。

  相當於生產組目前幾個月不停機的全部產量。

  中年男人拿起一顆仿牛角扣,輕輕敲了敲桌面。

  「樣式不需要花哨。」

  「但要結實,耐熱耐洗,顏色統一。」

  「你們這個小生產組,敢不敢接?」

  齊主任呼吸發緊,下意識看向寧青山。

  趙鐵生、溫母、馮小玲等人,也全部望了過來。

  寧青山沒有被四十五萬這個數字沖昏頭腦。

  他拿起工作服,又看了看對方帶來的技術要求。

  「敢不敢接,不是看膽子,得先看咱們能不能做。」

  中年男人眉頭一挑。

  「那你要怎麼看?」

  「給我三天。」

  寧青山平靜說道:「先做一批樣扣。」

  「全部試過合格了,達到你們的要求了,再談四十五萬顆。」

  「達不到,白送我們也不接。」

  中年男人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別人聽見四十五萬顆,恨不得馬上把合同搶過去。」

  寧青山將那件工作服平鋪在桌上。

  「工人穿著工作服,天天幹活,衣服上的扣子肯定要結實耐用!」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

  「好,三天以後,我來看樣品!」

  「真達到要求,這批訂單優先給你們紅星。」

  說完,他留下資料,轉身離開。

  齊主任拿起那件工作服,手心已經全是汗。

  「五萬套,四十五萬顆扣子。」

  「青山,咱們真能做?」

  寧青山看向角落裡那兩台剛剛擦過油的舊機器,又看向已經出現輕微塌邊的鋅合金花紋模。

  「現有模具快不行了,設備產量也不夠。」

  「真要接下這一單,得做鋼模,改進冷卻,還得再添設備。」

  趙鐵生沒有害怕,反而用力搓了搓手,滿臉興奮道:「那就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