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有人送上門來
省城的暑氣還沒完全退下去，紅星街道服裝輔料生產組卻先遇到了一個比天氣更讓人頭疼的問題。
原料又快沒了。
倉房角落裡，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幾隻鐵桶，如今只剩下半桶混雜塑料。
趙鐵生每天開工前都要過去踢一腳，聽見裡面嘩啦嘩啦的聲音，臉色很不好看。
「照這個用法，最多再撐五天。」
他蹲在鐵桶旁，用手扒拉了幾下。
「白料沒多少了，藍色的更少，剩下這些落地料，油污太重，洗出來也不一定能用。」
齊主任皺眉說道：「那幾家廠子不是說，月底還能給咱們勻一批嗎？」
「價格漲了，坐地起價！」趙鐵生有些氣憤道。
溫母坐在檢驗桌旁，一邊挑著扣子，一邊說道：「昨天電器廠那邊還說，廢料已經有人排隊要了。」
「有人排隊？」馮小玲抬頭，「咱們這點小生產組，竟然也有人跟咱們搶廢料？」
寧青山正在看帳本，聞言笑了笑。
「不是跟咱們搶，是廢料也開始值錢了。」
「省城做塑料製品的單位越來越多，能回收利用的邊角料自然有人盯著，咱們早期靠撿漏能起步，但不能一輩子靠撿漏活著。」
齊主任嘆氣。
「可咱們現在沒有計劃指標，正規塑料顆粒根本買不到。」
「誰說沒有人能供應？」
寧青山合上帳本，抬起頭。
「咱們只聯繫了大廠，沒問過專門做塑料加工的小作坊和材料商。」
趙鐵生一怔。
「省城還有材料商？」
「當然有。」寧青山說道，「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打聽，至於有了點眉目。」
「做塑料盆、塑料衣架、鞋底、紐扣、玩具的單位，總得有人給他們供料，正規渠道不一定只靠一個大廠。」
齊主任猶豫道：「可私人材料商，咱們能不能碰？」
「看來源，看手續。」寧青山一臉自信，「只要不是偷來的計劃物資，不是倒賣國家配額，材料有來源、交易有單據，價格談得明白，就可以嘗試。」
「現在政策是在鬆動，咱們要走的是正規調劑，不是鑽黑市，不用害怕。」
第二天上午，寧青山剛到倉房，門口便停了一輛三輪車。
車上蓋著一塊藍布，下面鼓鼓囊囊，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穿著有些破舊的中山裝，腳上是一雙舊布鞋，手裡還夾著一隻黑色皮包。
「請問哪位是寧青山同志？」
趙鐵生抬頭：「你找誰？」
男人沒有急著回答，先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倉房裡正在忙碌的工人，笑著說道：「俺姓馬，馬福全，做塑料原料調劑的，聽人說紅星街道生產組接了省紡織公司的單子，專門做紐扣？」
齊主任走了出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
馬福全笑容不變。
「省城就這麼大，做服裝的圈子也就這麼大，第二服裝廠的採購員到處找花扣，誰還不知道？」
寧青山從裡面走出來，打量了他幾眼。
「你手裡有料？」
「有。」
馬福全掀開藍布，露出下面幾個編織袋。
「不是邊角料，是已經分好類的塑料顆粒，有乳白、淺紅、天藍和深棕幾種，適合做紐扣！」
趙鐵生頓時來了精神，快步走過去。
馬福全打開其中一個袋子，抓出一把乳白色顆粒遞來。
顆粒大小不算完全一致，但顏色均勻，表面乾淨，明顯比他們此前收來的廢料強得多。
溫母也湊過來看，詢問道：「這料子，真能直接進機器？」
「能。」馬福全說道，「不過你們用的是舊設備，溫度得慢慢試，不能一下燒得太高。」
寧青山沒有急著答應，他接過顆粒，先用指甲掐了掐，又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微微皺眉說道：「不是一種料。」
馬福全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寧青山拿起一顆淺紅顆粒。
「這裡面摻了少量透明料，深棕里還有填料，比例不高，但如果要做純色扣，必須先試爐。」
「寧同志好眼力。」馬福全乾笑一聲，「做材料嘛，總有些小差別。」
「差別可以有，不能不說。」寧青山看向他，語氣嚴肅道，「你要是想長期合作，就把料的來源、類型和價格說清楚。」
「我們做的是工廠訂單，不是買回去糊牆，要是顏色和性能不穩定，最後砸的是我們的招牌。」
馬福全沉默片刻，忽然收起了笑臉：「寧同志，俺就喜歡跟明白人說話。」
他從皮包里取出幾張單據。
「這些料，一部分是省化工廠按規定處理的次級顆粒，一部分是幾家塑料廠換料時剩下的庫存，都有調劑證明，俺不碰計劃內的新料。」
寧青山接過單據，逐張查看。
單位、數量、日期，寫得還算清楚。
「多少錢？」
「乳白和淺紅，一毛八一斤，藍色和深棕，兩毛二。」
趙鐵生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這比邊角料貴多了。」
馬福全立即說道：「可咱這料不用洗，不用分，更不用曬，買回來便能試機。」
「實驗好了，直接就能用，省下不知道多少人工成本。」
「這些你們心裡應該比俺清楚。」
寧青山沒有反駁，材料商說得有道理。
廢料便宜，可人工分揀、清洗、烘乾、粉碎，算下來並不一定真的便宜。
更重要的是，穩定的原料能讓產品質量穩下來。
「先各要一百斤，做試驗。」寧青山說道，「價格按你說的，試驗合格再談長期供貨。」
馬福全笑了：「成！」
他沒想到寧青山連價都沒怎麼砍，反而有些不適應。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合作，咱們能不能一起走長遠，就看你們了！」
馬福全點頭說道：「放心，保證給你們質量好的，絕對不會以次充好，我們要做的是長遠合作，不是一錘子買賣！」
第一批原料試爐以後，效果比預想還好。
同樣的溫度和壓力下，塑料熔融均勻，流動性穩定，做出來的扣子邊緣整齊，顏色差異也小了許多。
齊主任抓著一顆乳白色紐扣，反覆看了幾遍。
「這才已經像是工廠里的東西了。」
溫母則拿剪刀剪下一小段布，將扣子縫上去，隨後用力拉扯。
扣子沒裂，線也沒有斷。
趙鐵生在旁邊咧嘴笑。
「往後不用天天蹲地上挑廢料了。」
馮小玲也高興。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能一直做下去？」
寧青山笑著說道：「對，只要我們好好干，肯定能一直做下去，以後還能成為真正的大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