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五個人的書車
第二周,街道在牆上貼出了一張招工通知。
新風報刊圖書服務組招收臨時服務人員五名。
要求不高,識字,會算帳,身體健康,願意服從安排。
但通知下面還特別寫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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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收禮,不託關係,公開登記,擇優錄用。
這句話一貼出來,立刻在附近引起了議論。
有人覺得新鮮。
「賣報紙的也招人?」
「聽說一天能掙不少。」
「賣書能有啥出息?」
「人家是街道服務組,不是私人小攤。」
有人動了心,畢竟1979年的北京,返城青年越來越多,可真正能安排的工作卻很少,都在等,並且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少人都開始另謀出路了。
有人會修車,有人會算帳,有人能寫文章,可沒有門路便只能在家裡等消息。
招工登記那天,街道辦門口排了二十多個人。
其中有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著一件舊軍裝,袖口打著補丁。
他叫陳志遠,父親是鐵路工人,母親身體不好,他自己高中畢業後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平時替人搬貨、修車,什麼活都干。
登記時,負責記錄的辦事員問道:「你會什麼?」
陳志遠想了想。「會算帳,會騎車,會修自行車。」
「賣過東西嗎?」
「沒賣過。」
「沒有,但我可以學。」
辦事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記了下來。
另外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名叫何秀蘭,丈夫去世後,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
她原來在居委會幫忙做針線活,識字不多,可記性好,手腳也麻利。
寧青山親自參與面試,他沒有問那些空泛的問題,只問幾件實際事情。
「如果顧客拿一份報紙,少給兩分錢,你怎麼辦?」
陳志遠說道:「找他要少的兩分錢。」
寧青山又說:「顧客說他明天再補呢?」
陳志遠說道:「那報紙先不給他,讓他帶夠錢再來。」
寧青山輕輕一笑:「那如果對方是街道幹部呢?」
陳志遠遲疑了一下,最後說道:「照規矩辦,誰也不能例外!」
寧青山聞言,輕輕點頭,眼裡露出幾分讚賞,說道:「沒錯,就照規矩辦!」
寧青山又問:「如果書車上丟了一本熱門小說,沒人承認,你怎麼辦?」
陳志遠說道:「先查登記,再問當時在攤位上的人。」
「查不出來呢?」
「從當天值班的人補?」
「不對。」
陳志遠皺眉。
寧青山說道:「先查流程,不要一上來便找人賠。」
「是哪一步沒有登記,哪一刻攤位無人看守,先把原因弄清楚。」
「如果確實是值班疏忽,再按責任處理。」
陳志遠若有所思地點頭:「明白了。」
面試結束後,寧青山將他記在了錄用名單里。
趙蘭則被留下繼續負責租書和押金管理。
劉春生負責總帳。
孫小軍負責跑郵局、出版社和讀者預訂。
新加入的陳志遠負責推車、秩序和外勤。
何秀蘭負責圖書整理、包書和舊書修補。
五個人各有分工,書車終於不再像開張那幾天那樣手忙腳亂。
寧青山還給他們制定了輪班表。
早班負責七點到中午。
午班負責中午到下午四點。
晚班負責四點到晚上八點。
周末人多,五個人全部出動。
寧青山說道:「絕對不能遲到,每天固定時間,讀者就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咱們。」
孫小軍點頭:「明白。」
「還有。」寧青山補充道,「要時刻注意下雨,感覺差不多要下雨的時候就要先收攤了,不要把書淋濕了!」
「淋壞一份報紙,便是幾分錢損失。」
「十份就是幾毛,一天下來便是幾塊。」
「做生意不能只看大錢,小錢漏多了,褲襠都能漏出個窟窿。」
這話有些粗俗,但卻實在。
五個人很快便體會到了寧青山安排的好處。
以前一天賣幾十份報紙,忙起來便會找錯錢。
如今一個負責收錢,一個負責拿貨,一個負責登記,各自分工,速度快了許多,租書也不再混亂。
每本書都有編號,借閱卡上寫著書名、租金、押金、借出時間和歸還日期。
熱門書旁邊還貼了排隊名單。
誰借過,什麼時候還,清清楚楚。
一旦有人想插隊,趙蘭便把登記冊攤開。
「您排在第六位,前面還有五個人。」
「我多交點錢。」
「沒有用,還是要等。」
趙蘭說話溫溫吞吞,但規矩是怎樣就怎樣,絕對不會壞了規矩!
有個穿幹部服的中年人曾經拿著一本《紅岩》過來,想先借回去。
「我明天要出差,能不能通融一下?」
趙蘭看了看登記冊。
「您前面還有兩位,需要排隊!」
中年人臉色有些不好看:「我可是街道的。」
趙蘭仍舊笑著:「那您更應該按規矩辦。」
旁邊幾個學生聽見這話,差點笑出聲。
中年人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登記冊上排了號。
這件事傳開以後,大家反而更信任書車了。
因為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到了這裡,便得照一樣的規矩來。
第三周,書車的收入又漲了一截。
報刊銷售收入八十多塊。
圖書代銷收入接近五十塊。
租書租金超過三十塊。
最重要的是,讀者預訂越來越多。
有人預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有人要《紅與黑》,還有機械廠工人登記想找維修手冊。
溫以安帶著北大圖書會的學生,又做了一次調查。
這回調查範圍擴大到了附近三個居民區和兩家工廠。
結果比第一次更驚人。
願意租書的人超過八成。
願意購買報刊的人超過六成。
許多工人甚至主動提出:
「要是你們有固定地方,俺們下班便來。」
「書車擺在路口,颳風下雨不方便。」
「能不能弄個棚子?」
「報紙能不能每天早上送到廠門口?」
寧青山看著調查結果,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計劃。
流動書車只是起點。
真正要做起來,必須有固定的服務點。
但房租、場地、貨源和人員,都需要一步步解決。
他沒有急著把想法說出來,而是先讓大家把眼前的事做好。
一個月後,服務組已經從最初的三個人,擴大到十一人。
其中有七名正式登記的街道服務人員,四名大學生利用課餘時間參與讀者調查,目錄整理和推薦卡編寫。
書車也從一輛變成了兩輛。
一輛仍舊守在大學區和居民區交界處。
另一輛則推到工廠家屬區附近,專門銷售報紙,技術雜誌和通俗讀物。
兩輛車的貨物統一從街道倉房領取,晚上回收,劉春生統一核帳。
新加入的服務人員起初還有些拘謹,可當他們第一次領到勞動補助時,臉上的神情都變了。
十幾二十塊,這都是他們靠自己的手和努力,辛辛苦苦賺的錢。
何秀蘭拿到錢後,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東西,而是去菜市場割了半斤肉。
她回家把肉燉進白菜粉條里,兩個孩子圍著鍋台轉了半天。
「娘,今天咋吃肉?」
「娘發工資了。」
「發工資就能吃肉?」
「以後好好學習,長大了也掙錢買肉。」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里有一種久違的硬氣。
服務組的變化,也被街道其他幹部看在眼裡。
林秀芝拿著月度帳本,坐在辦公室里算了半天。
一個月下來,報刊銷售、圖書代銷和租閱業務總收入接近四百塊。
扣掉進貨、交通、人員補助、退貨準備金和書籍損耗,街道服務組仍有一百多塊結餘。
這還只是兩輛流動書車,若是有固定場地,能增加更多圖書和雜誌,收入肯定還會再漲。
林秀芝合上帳本,第一次主動去找寧青山。
「寧同志,街道準備給你們找個固定地方。」
寧青山抬頭。
「已經有合適的了?」
「菜市場東邊有一間閒置的舊門面,原來是街道修鎖組用的,後來修鎖組搬走,屋子便空著了。」
「面積不大,只有三十多平方米。」
「不過臨街,有門,有窗,後面還帶一個小庫房。」
寧青山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問道:「租金呢?」
林秀芝說:「街道可以先按服務組內部使用處理,但要簽協議,不能白占。」
「那肯定要簽協議!」寧青山說道。
林秀芝說道:「街道可以提供房子,服務組負責修繕,收入按比例上交積累。」
「你覺得能不能做?」
寧青山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出紙筆,在紙上畫了一下。
「三十多平方米,前面做報刊零售,右邊放熱門書和雜誌,後面庫房存書。」
「牆上做幾排木架,靠窗留兩張桌子,給讀者查目錄,填預訂單。」
「租書和銷售分開記帳。」
「門口還可以掛一塊牌子。」
林秀芝問:「叫什麼?」
寧青山想了想,然後說道:「新風報刊圖書服務組,下面註明報刊零售、圖書代銷、圖書租閱、讀者預訂。」
林秀芝覺得可以,點點頭:「行,聽你的。」
寧青山又在紙上補了一行。
「以後如果街道允許,也可以申請營業執照。」
林秀芝的手頓了一下。
「現在就想辦執照?」
「先問問。」
寧青山說道:「有正式身份,做事更穩。」
「現在政策正在變,咱們不搶著冒頭,但也不能一直躲在牌子後面。」
林秀芝沉思片刻。
「這件事我去跟區里問。」
「不過你得記住,政策在沒完全明確,絕對不能亂來!」
「報刊按價賣,書籍來源要清楚,禁書和來源不明的東西絕對不能碰。」
「我明白。」寧青山點頭,這些紅線,他比誰都清楚。
「固定門面先做服務組,手續一步一步走,該交的管理費,稅費和積累,一分不差。」
林秀芝滿意地說道:「行,你小子做事,我還是很放心的。」
當天傍晚,寧青山把固定門面的消息告訴了眾人。
孫小軍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咱們要有自己的店了?」
「還不是店。」
寧青山說道:「是固定服務點。」
「牌子掛上去,帳目擺出來,手續齊全以後,才算真正站住。」
許文清卻盯著那張門面草圖,若有所思。
「以後是不是可以做一個書目牆?」
「把所有能訂到的書列出來。」
「讀者想要什麼,直接登記。」
「還可以按類別做推薦。」
寧青山點頭。
「你負責設計。」
「那我能不能弄一個文學角?」
「可以。」
「技術類也要有。」
「當然。」
「農業類呢?」
「更不能少。」
許文清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那咱們還可以辦讀者交流會。」
「每個月選一天,大家來談書,談自己看過的文章。」
寧青山看著他。
「可以辦,但不許脫離實際,也不許借著交流會搞亂七八糟的東西。」
許文清立刻收斂神色。
「我明白。」
寧青山又看向溫以安。
「你負責把北大圖書會的調查繼續做下去。」
溫以安眨了眨眼。
「我還要做?」
「當然。」
「你不是說自己是圖書會骨幹嗎?」
溫以安挺起胸膛:「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寧青山側頭看溫以寧,說道:「媳婦,你也得幫忙。」
溫以寧微微一愣:「我幫什麼?」
「幫我看帳,核驗帳目。」
溫以寧有些猶豫:「可我學的是化學。」
寧青山說道:「學化學怎麼了,又不影響,學化學就能審查帳目了?!」
「而且你最細心,租書押金和圖書損耗交給你,我放心。」
溫以寧想了想,點頭說道:「行。」
寧青山笑了。
「那咱們家又多了一位管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