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後一晚
明意眼底燃起希望,彎唇淺笑,「那就勞煩官爺走一趟了。」
衙役熟門熟路走進戶籍公房,屋內四名吏員各占一案,案上卷宗冊籍堆得如小山一般,幾乎埋住了人頭。
屋裡沒有說話聲,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期間不時有人往裡遞送冊子。
衙役上前對著一名主事吏員躬身請示,直接道明來意。
主事抬起頭,面色憔悴蠟黃,頂著一雙烏青的眼,不耐煩叱罵:「催什麼催?沒看見個個都忙得腳不沾地?告訴她,她家裡就算是快死人了,也得排隊等著!」
並非他們懶怠敷衍,實在是京城近來處於多事之秋。
起因皆為前些日子宗大人白日遇刺一事震動朝野,聖上龍顏震怒,當即下旨徹查全城百姓戶籍。
但凡無根無籍、身份存疑之人,一律捉拿入獄待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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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順天府牢獄早已人滿為患,各處吏員皆是連軸奔波,半點閒空也無。
一看衙役竟為了路引這點芝麻大小的事來催,這名主事怎能不怒?頓時心頭火起,說話自然是極不客氣。
好在這衙役拿了好處是真辦事,並未被呵斥兩句就勸退,他走上前,悄將方才所得的銀兩分出一半,輕輕擱在主事案角。
主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臉色稍緩,順手將銀子斂入袖中,抬眼淡淡道:「何人申領?姓名籍貫?」
衙役連忙躬身,如實告知。
片刻功夫,主事在堆積如山的戶籍冊中翻檢出季明意三人的底冊,細細核對一遍,見身家籍貫並無紕漏,便吩咐一旁小廝取來印泥,預備落筆蓋印。
正要落下官印之際,主事目光陡然定格在冊頁某一處,臉色一變,「此人竟跟宗府有關。」
立在一旁的衙役聞言,連忙探頭湊上前,也有些納罕:「這事那姑娘倒是半句也沒提過。」
主事聞言,瞬間咂摸出一絲不對勁,他雖是戶籍公房一名芝麻小官,卻深諳官場趨利避害之道。
近來宗大人白日遇刺一案鬧得滿城風雨,聖上嚴查戶籍、肅清關聯之人,滿城官吏誰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宗府乃是當朝權傾朝野的權臣門第,尋常人避之尚且不及,這女子偏偏隱去與宗府的干係,私下掏錢打點求辦路引,行蹤著實可疑。
況且這般頂級勛貴世家,府中若有人外出遠行,向來都是由府中管事出面代辦,亮出身份憑證。
這權貴人家的戶籍卷宗也與尋常百姓分冊歸檔,審批也更快。
主事沉吟半晌,不敢輕率行事,到底是按下了官印,沒有蓋章。
「這樣,你去同那外面的人說,讓她過兩日再來。」
衙役只好應下,正準備離去,主事又叫住他,「順便跟她講明,近日京城戒嚴,就算路引批下來,眼下也出不了城,讓她耐心等著就是。」
明意聽完衙役這番回話,臉色不由沉了幾分,卻也知道眼下急也沒用,只好先回去了。
日頭漸漸西斜,暮色漫過天際。
主事忙完手頭案牘,目光落在一旁擱置的戶籍上面,眼珠微微一轉,隨即抬手喚來身旁一名小吏。
「你即刻往宗府走一趟,務必見到府中管事。好生問一問,府里是否有一位姓季的姑娘,再把她申領路引、意欲離京一事據實告知,然後再回來稟我。」
「是。」小吏馬不停蹄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小吏滿頭大汗地回來,一路小跑進到戶籍公房。
主事端茶淺抿一口,愜意眯著眼,慢條斯理開口:「事情辦得如何?」
小吏恭敬道:「大人,小的見到了宗府的常管事,他坦言府中確有一位表姑娘,姓季,籍貫正是江州……」
「說重點。」主事打斷他,語氣不耐。
小吏頓了一下,直白稟道:「那位管事只說,讓大人您看著辦。」
主事神色一凜,當即端坐起來。
讓他自行看著辦...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若是換個老實人,聽這意思或許就按規章辦事了,那這仕途也就到頭了。
畢竟若是宗府想留人,自會明言壓住路引、不准放行。偏是這般不置可否,把決斷權拋回給他。
實則是默許阻攔,又不願明說落人口實,擺明了是不想讓這位季姑娘離京!
主事明白了宗府的意思,就把季明意的戶籍壓到了最底下。
這一邊,明意還不知道她的戶籍不但沒辦成,還被扣下了。
她今日出門,一路行來,就隱隱覺得宗府的下人看她的眼神有說不出的怪異。
從前他們看她,大多是恭敬浮於表面,實則眼底是輕蔑不屑的。
可今日,那些下人看向她時,神色躲閃,隱隱帶著幾分異樣,可等她看過去,又慌忙低下頭,隱去表情。
待她腳步走過,身後又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如芒在刺。
明意心頭不由得直往下沉,使得她不得不往壞處想,想著她和宗羨暗通曲款的事,到底是不是暴露了,甚至在府里已經傳開了...
季明意心頭的不安逐漸放大,轉而去問月桂,「你近日有沒有在府里聽到過什麼閒話?」
月桂先是一愣,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奴婢什麼都沒聽見。」
明意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坐立難安。
這天夜裡,她提前半刻鐘來到松鶴園。
今晚,是她伺候宗羨的最後一晚了。
等了片刻,門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宗羨推門而入,他沒有像以往那般不由分說地把明意推入床榻,而是徑直走到圓背交椅撩袍坐下,自顧自斟了盞茶,周身氣場沉冷。
不知為何,明意感覺到他今天明顯不太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