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門


  許欽珩在煎熬中度過了這天的後半日。

  回到大理寺也是魂不守舍,一個字一個字回想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最終竟不敢面對。

  顧大小姐應當從未聽過如此粗鄙的話吧?

  她罵起人來,就只會說什麼卑劣無恥、混蛋無賴……

  可自己不同。

  幼年在偏遠未經開化的山村里,那些粗鄙的漢子口中,他什麼都聽過。

  有時也會在心裡說。

  是生怕母親擔心,才時常閉口不言。

  後來再去幽州,和一群刀尖舔血如同兵痞的將士混在一起,講話文雅反倒會被排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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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欽珩有一種被人扒開皮肉,任人打量五臟六腑的不適。

  不應該是這樣的。

  在顧沅薇眼裡,他應當是一個溫雅好性、知書達理的人。

  他最不堪的那一面,分明已經鎖進那個玄鐵盒裡,不該再被人察覺……

  天光陰沉,看不見日落。

  許欽珩回府見人時,試圖重新撿起那張溫潤好性的皮。

  「阿沅,今日是我口不擇言,我氣昏了頭,你若惱,便責罰我吧。」

  可似乎回不去了。

  那些被壓下的疑慮復又翻騰,沅薇來回打量眼前官袍加身的男人,很想直接扒開來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時候,母親李卓嵐常告訴自己,挑夫婿,要挑一個本就很好的人,不能挑獨獨對自己好的。

  因為他在你面前的好,一定是裝的。

  天長日久,總有裝不下去的那天。

  沅薇忽然很想知道,在他初次秋闈落榜,自己對他落井下石的那日,年少的許湛也像今日罵寧恆那樣,罵過自己嗎?

  「阿沅……」

  「你沒什麼對不住我的,」沅薇忽而道,「今日你是攪了扶煙的相看,你得給她賠禮。」

  「好,你把人叫來,我當面賠禮。」

  扶煙實則也知道,相爺是誤會了。

  她今日出門時雖在抹眼淚,卻也並非是為相爺那番話,而是另有隱情。

  見人向自己一個奴婢賠禮,驚得忙擺手要躲。

  沅薇就在一旁靜靜瞧著。

  她看得出來,這男人不是受自己逼迫,才勉強敷衍扶煙幾句了事,他是真心實意認下自己做的錯事。

  能不窮講究身份,誠心向一個丫鬟賠禮道歉的男人,在權貴之中也實屬罕見了。

  說他好吧,他確實挺好的。

  說他不好吧,又的確總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總不夠坦誠,總是說一半藏一半……

  許欽珩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似隔了點什麼。

  雖說妻子沒有不搭理自己,他說什麼對方就會回什麼。

  可到底和往常不同。

  「對了。」

  直到入睡前,沅薇才主動對人開口。

  「阿沅,你說。」

  「明日是崔雪娥三朝回門,我要去前廳陪母親見人,說不好蕭柄權也會來,提前知會你一聲。」

  許欽珩從妻子這番話中,聽出了淡淡的譴責。

  是叫他不要再見一個男人,就隨便發瘋了。

  「我知道了阿沅,明日我會告一個時辰的假,回來陪你見他。」

  「嗯。」

  一夜無話。

  次日沅薇早起了半個時辰梳妝,正要去聽松居時,卻聽人來報:

  「夫人,昭華公主來了!」

  因著許欽珩與蕭柄權作對,蕭令儀是不方便登右相府門的。

  沅薇直覺她有正事,匆匆趕去見人。

  「沅薇!」

  蕭令儀見了她便起身,因著體態苗條,三個多月的身孕,已能見小腹微微隆起。

  沅薇忙扶住她,往椅面上按,「你別著急,坐下慢慢說。」

  「我今日就是來堵我皇兄的!陸昭再不回來,怕是都要死在幽州了!」

  沅薇一驚,「出了何事?」

  「前幾日,陸昭身邊的長隨照例給我送信,說明他近況。我才知道他去幽州以後,天天就被那幾個兵痞欺負!」

  「成天不讓他干正事也就算了,還不管颳風下雨都拽著他往馬場跑!」

  「他那兩條腿,都已經分別斷過一次了……」

  蕭令儀懷著身孕,說到此處眼眶都紅了。

  沅薇:「他不是會騎馬嗎?怎至於把腿摔斷兩回?」

  「那不一樣!北虜人善騎射,幽州如今又都是騎兵,那些將領非要他練什麼馬上功夫,日日跟打仗似的作踐他!」

  「我已經跟皇兄提了兩回了,皇兄就是不肯把他調回來。」

  「我真怕肚裡孩兒還未出世,他的父親就非死即殘了……」

  沅薇撫著人後背,對上一旁喜鵲關切的目光。

  也忍不住怨怪了句:「那長隨也真是的,明知你有身孕,還這樣嚇唬你。」

  喜鵲道:「薇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主生怕駙馬走得不安心,有這第二胎的事,壓根沒叫駙馬知道。」

  沅薇心道這就難怪了,那長隨想必也是心疼主子,想令儀出面把人撈回來。

  「你就在這兒等著,等一會兒回門的禮節走完,我就把你皇兄請過來。」

  「好,沅薇,還好有你……」

  沅薇出了門,往正廳去。

  又問忍冬:「他回來了嗎?」

  忍冬會意答:「相爺還沒回來。」

  崔雪娥和蕭柄權不等人,沒多久卻是到了。

  不知是給的誰臉面,回門禮一箱又一箱往裡抬。

  蕭柄權今日的臉色卻格外差。

  今日早朝時,幽州遞來了一封請願書,那些將領不僅帶頭反對朝廷征采銀礦,甚至大言不慚,要求把那座銀礦交給幽州自行打理,以確保邊費充足。

  這跟自立為王有何區別?

  且這支邊軍如此桀驁難馴,就算自己手裡有完整的虎符,恐怕也並不能全權掌控。

  崔雪娥也知道他在煩什麼,大婚之後,景明帝親自請許欽珩返朝,還幫他脫了罪,弄得東宮這幾日毫無新婚的喜氣,反而陰森森的。

  也沒機會讓她圓房。

  「殿下,母親和薇妹妹應當在候著了。」

  果然,當她說到顧沅薇時,男人緊繃的劍眉終於有了鬆動的痕跡。

  「走吧。」

  或許是年少時養成的習慣,在見到沅薇的那一刻,哪怕她的身份是自己正妃名義上兄長的妻子,哪怕她作著端莊的婦人裝扮。

  蕭柄權的心頭還是鬆了松。

  更叫他驚喜的是,走完一整套虛禮,她竟問自己:

  「可否請殿下,移步偏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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