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他恨我,恨了很多年……」
銅鑰匙扎進鎖眼,對得嚴絲合縫,足足轉了兩圈才開。
沅薇輕輕掀開頂蓋。
入眼,是一沓紙頁略有泛黃、字跡工整的手稿。
「景明十七年,九月」
「秋闈放榜,余名落孫山,於太師夫人辭行之際,聞她大放庸才之厥詞」
「此女目無下塵、坐不垂堂,生於膏粱錦繡堆,卻無知膚淺,妄議世事多艱……」
嗒!
沅薇忽而將頂蓋重重合上。
一旁忍冬本也歪著腦袋跟著看,可她只認得一些常見字,這裡頭有些生僻字,還有許多成辭全語,她看了半晌,就只看懂打頭那行時日,是景明十七年九月。
「姑娘,這上頭寫的什麼呀?」
沅薇死死摁著玄鐵頂蓋,低頭抿唇,眼睛一眨也不眨。
半晌,才道:「忍冬,你出去等我。」
忍冬雖好奇,卻也沒有異議,起身出門去了院子裡。
等到屋內再無旁人,沅薇才遲疑著重新揭開。
她認得出來,雖說稍顯稚嫩,可的確是許欽珩的字跡。
八年前,他十四歲。
雖沒指名道姓,可他花半頁紙洋洋灑灑批判的「她」,正是十一歲的自己無疑。
當年他的確在母親屋外,聽到了自己的輕慢之言,回別院便記下了這番心境。
有一件事終於能弄清楚了,當年他的確不是被顧知柔勸留下的。
這張手稿末尾寫得明明白白,他留下,是為證明人並非以出身定才能高低,寒門學子,亦可有經世之才。
他是被自己氣到留下再考的。
盛夏的天,沅薇指尖卻涼了,一股惡寒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想起昨夜那個抱著自己求和好的溫順男人,又看看眼下這滿紙怨恨控訴之論。
腦袋忽然有些發暈。
她幾乎是強迫著自己往下看,抱著僥倖,想看看他之後是否對自己改觀了,是否懺悔過起初這番言論……
可是沒有。
他甚至變本加厲,隔兩頁,改用「妖女」來稱呼她。
望江樓遞傘時,他佯裝不知她的身份,可實則在手稿上,他清清楚楚記著:
「景明十八年,五月」
「於恩師四十四歲壽誕,終見她廬山真面目」
「此女尚未長成,卻舉止輕浮、做派妖嬈,初現褒姒妲己禍國之相,實乃妖女無疑……」
然後,她就成了他筆下的妖女。
和太子決裂,從東宮搬回家裡的那天,他寫「妖女回府,余心厭之」。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大門去赴蕭令儀的約,被他偶然撞見,他就寫「妖女妝扮輕浮,不安於室,恐私會外男,女德有損,敗壞太師府門風」……
一張一張讀下去,沒有說過自己一句好話。
到他十五歲的某一日,手稿中忽然出現幾十張抄毀的道德經,不是寫錯字,就是墨跡暈了紙頁,不明所以。
再往後,就翻到一張畫像。
女子支著腦袋,背身橫陳於紗簾之內,肩身削薄、腰線曼妙。
沒有臉,但沅薇知道畫的是自己。
後腦這個烏堆堆的髮髻,是她出嫁前常梳的。
她看完了。
不知帶著何種心境,她合上頂蓋,重新落鎖。
卻沒有把玄鐵盒歸於原處,而是大剌剌丟在他榻間。
「姑娘看完了?」
忍冬很快發覺她的不對,姑娘就跟丟了魂似的,眼睛空洞洞,兩條腿也僵得厲害,拖一步走一步的。
「姑娘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請府醫?」
沅薇在一連串追問中頓住腳步。
轉頭,卻是說:「今日我看那個玄鐵盒的事,別對旁人說。」
忍冬怔怔點頭,「好,我一定什麼都不說。」
沅薇繼續拖著步子往前走。
她沒把那個盒子放回原位,似乎是期望男人能發現,她已經知道了。
可莫名的又恐懼,恐懼戳破眼前這層美好的泡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蘇怡養病的小院。
這世上唯一能懂她,能聽她傾訴的人,此刻就在裡頭。
沅薇進屋,把所有人都遣出去,門窗緊閉。
「你怎麼了?」蘇怡立刻發覺她面色不對,支身坐起來。
「蘇怡,我……」
像是一時失語,不知從何說起,緩了好一陣,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年少之時,我曾戲弄輕慢過許欽珩……」
她一五一十,將自己當初的「罪行」全都吐露出來。
蘇怡很快也聽明白了,她為何避過所有人,獨獨要對自己講。
太像了。
這段往事相比她和那姓劉的,實在是太像了。
可見人面無血色,很不好受的模樣,蘇怡還是下意識寬慰:「也不一定,沅薇,我瞧著那人對你,怎麼說都是有幾分真心在意的。」
「不,不……」沅薇卻連連搖頭,「蘇怡,就在剛剛,我看了他年少借居顧府時的書稿,他恨我,他恨了我很多年……」
她邊說,嗓音邊在抖。
沒人比蘇怡更清楚她的恐懼,自己泥足深陷,尚有一人能拉她出泥潭。
可沅薇呢?
她招惹上的,是一個深不可測,二十出頭便權傾朝野的男人。
倘若他要變臉,誰又能拉沅薇一把呢?
「你先別慌,沅薇,事態未必有你想的那般……」
「我不想僥倖!蘇怡,當年議親時我那樣磋磨他,他從無半句怨言;去年他從幽州回來,也從沒怨過我怪過我,我一直覺得這太反常了。」
蘇怡不做聲了。
所有的證據似乎都在指向一個結果:這個男人要報仇。
他要像劉鴻顯那樣,先把人娶到手,裝模做樣將人捧得飄飄然,如同上了雲端。
再惡狠狠地!一把將人拽下來。
最終,蘇怡也沒能給出什麼有用的見地,只能對她說,不要打草驚蛇。
沅薇足在她屋裡留了一個時辰,蘇晏進來時,蘇怡顯然窺見了哥哥眼底的探究。
「哥,」於是她便也沒頭沒腦問,「倘若有一日,沅薇同右相夫妻離心,你願意幫沅薇一把嗎?」
蘇晏沒想到妹妹會問這個。
所以今日,她和妹妹說了這麼久的私房話,離去時面色憔悴,是和那人起了爭執嗎?
依舊沒有袒露心事,他只對妹妹說:「她幫過你,就當知恩圖報,我也一定會幫她。」
蘇怡點頭,輕輕「嗯」了聲。
許欽珩推了今日的應酬,下了值便丟去那些擾人瑣事,急匆匆往家裡跑。
不為什麼,昨夜他與妻子和好了。
今日回府,又能見著個鮮活美麗的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