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孩子們的故事(6)


  「不許挑食。」

  這回不用謹舟反駁,母親已替自己開口,謹舟樂呵呵坐回去。

  沅薇執起筷子,「這是謹舟對你的心意,就當賣他個面子,吃掉。」

  

  蕭承暄快被這些規矩煩死了!

  幾乎是惡狠狠扎向那塊油亮的紅肉,極為應付地塞入口中。

  ……嗯?

  先甜後咸,甜中帶鮮,好香,好酥爛,竟比宮中御廚的手藝還好一些。

  哼。

  沅薇在心底悄悄嗤了聲,再刁的嘴,還能刁得過自己?

  「不過你喜歡吃什麼,可以說出來,食譜每七日一排,會把你喜歡的照序排進去,櫻桃肉是他們都喜歡的菜。」

  蕭承暄默默把每道菜都嘗了嘗。

  竟然……都挑不出什麼毛病?菜是脆嫩鮮甜的,肉是嘗不出半點腥氣的,道道色澤鮮亮。

  在宮裡,母后常說他在長身體,要吃得清淡滋補為宜,宮人們送來的膳食皆少糖少鹽,更少見濃油赤醬,每道菜嘗起來都差不多。

  不像今日,忽然覺得連白米都好香。

  「我不挑,吃什麼都一樣。」

  沅薇見他唇角掛著櫻桃肉的醬汁,眼睛不住逡巡著滿桌的菜餚,到底禁不住低笑了聲。

  崔雪娥在宮裡都給他吃什麼?

  堂堂皇帝,竟然能在相府饞成這樣?

  飯後,幾個孩子說一會兒話,各自午睡。

  等蕭承暄醒來,便又看見那個粉麵團子捧著什麼東西,立在自己門外。

  「大哥哥醒了!大哥哥不喜歡踢毽子,那陪寧寧玩蹴鞠好不好?」

  蕭承暄:「……」

  他是沒有辦法。

  並不是他真的想玩。

  對,就是這樣……

  一個月後,永壽宮。

  「兒臣拜見母后,一月未覲慈宮,不知母后躬安和否?」

  半大的少年禮數周正,依舊挑不出半分錯處,是崔雪娥滿意的佳作。

  可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親生兒子,也僅僅是一月,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

  「你胖了?」

  對,她很快就發覺,「平日叫你多吃些,你恍若受刑,怎麼他相府的飯菜就這樣好吃?」

  蕭承暄沒想到,母后竟能看出來。

  直起身道:「若每日不吃夠分量,右相夫人……會苛責兒臣。」

  實則過了頭一回之後,他每日都會盼著用膳。

  菜色花樣多,口味好,那幾個孩子雖吵,卻比在宮裡冷冰冰自己吃飯更有滋味。

  這些,蕭承暄不敢說,只能推到那個兇巴巴的女人身上。

  崔雪娥聽罷,面上看不出喜怒。

  「出宮前哀家囑咐你的話,還記得嗎?」

  右相逼死了父皇。

  蕭承暄自然記得,立刻作揖回:「兒臣不敢忘。」

  「那就好。」

  「顧沅薇對你假作親近,無非是想取信於你,將來好像拿捏你父皇那般,拿捏你。」

  「你若中她的迷魂計,定然後患無窮。」

  顧、沅、薇。

  入相府這麼多日,蕭承暄還是頭回知道那個凶女人的名字。

  她曾經還拿捏過自己的父皇嗎?

  黃昏。

  宮門落鎖前,蕭承暄回了相府。

  在這裡時總覺吵鬧,不如在宮裡隨心所欲,可今日回宮一趟,反倒無所事事,盼著回到這裡。

  可他又不敢忘,母后的那番叮囑。

  「怎麼回宮一趟,教你的那些規矩都忘了?」

  飯桌上,就因他不肯回應寧寧搭話,那個叫顧沅薇的女人又板起臉看自己。

  熟絡之後,蕭承暄忽然發覺,她板起臉的樣子根本不凶,至少比起他母后差遠了。

  他忽而難以自控地想:

  既然拿捏過我的父皇,為何最後沒有嫁給他?

  倘若她才是父皇的妻子,那自己,不就是她的兒子了嗎?

  有這樣一位母親,他或許會成為顧謹佑,或是許謹舟……

  蕭承暄用力甩一甩腦袋,試圖把這些念頭都甩出去。

  相府的日子依舊。

  在私塾,他與顧謹佑齊頭並進、你追我趕。

  下了學,同許謹舟和溫洵比試投壺射箭。

  偶爾還要抽空,陪寧寧踢毽子,扮家家酒;小丫頭人小鬼大,非要自己扮母親,叫他扮父親,還逼著兩個哥哥和二叔喚他父親。

  這樣的日子似永遠不會有盡頭。

  轉眼,就是八年。

  顧謹寧都十二歲了,她去京郊馬場學騎馬,另三人都要陪她去,蕭承暄無奈,只能隨行。

  這丫頭學了一陣,便志得意滿,非要叫馴馬師鬆手。

  結果就是一不小心驚了馬,駿馬前蹄揚起,轉眼就要將她甩下來!

  「小心——」

  他與顧謹佑同時衝上前,他腿長手長,比顧謹佑快一步,接住將將墜地的小姑娘。

  「嘶……」

  寧寧沒什麼事,卻發覺蕭承暄一條手臂無力垂落。

  「大哥哥!」

  蕭承暄為她斷了條手臂,小妮子撲在他榻前直抹眼淚,直到那個女人進來,說要跟自己單獨說兩句話。

  「等手臂養好,你就回宮去吧。」

  蕭承暄愣住了,方才還覺得可以忍受的斷臂之痛,忽然鑽心蝕骨地疼起來。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你今年已十八,學有所成,我聽許欽珩說,你處理政務也有模有樣,是時候回到你的位置上,做你該做的事了。」

  離開自小長大的皇宮那日,蕭承暄心底無甚波瀾。

  可離開相府那日,似有人拿刀子,一片一片剜自己的心。

  顧謹寧十二歲了,再捨不得,也不會如當初那般胡亂纏住自己腰身,她只是立在自己面前,不住抹眼淚,約定何時回來看她。

  蕭承暄什麼也沒說,麻木著離開這個極其像家的地方。

  而回去之後,母后便再不許自己見他們。

  他每日上朝、批閱奏摺,吃飯睡覺,一切如舊。

  卻又像心被挖空了一大塊,始終不能填滿。

  十九歲生辰,母后忽然說,要為他選秀、立皇后。

  蕭承暄茅塞頓開,是啊,他與相府並無血緣,可成為親眷,還有一個法子!

  趁母后這日頭風發作,他悄悄出宮來到京郊馬場。

  過了一年,寧寧已學得有模有樣,騎著小馬駒繞場跑得飛快。

  看見他,眼眸都亮了,高高甩一甩馬鞭。

  「大哥哥你終於來看我了!」

  蕭承暄露出一個在宮裡從未展露過的笑容,他親自扶人下馬,又示意隨行的溫洵,叫兩人單獨說幾句話。

  「寧寧做我的皇后可好?」

  他開門見山,「只要寧寧進了宮,往後每一日都能見到我。」

  「就像扮家家酒那樣,你做母親,我做父親,咱們像以前那般同吃同住,做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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