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孩子們的故事(7)
出乎蕭承暄意料,小姑娘並未歡天喜地答應下來。
而是眨一眨烏黑的眼睛,紅潤的唇輕抿了抿。
才堅定告訴他:「大哥哥,寧寧不想進宮。」
蕭承暄怔了下,「為何?」
「娘親告訴我,進了宮就很難再出來,很難再見到娘親、父親,還有哥哥二叔……」
「不,寧寧,」蕭承暄下意識握住她肩頭,「只要你想見他們,隨時都可宣他們入宮!況且你不是時常想見我嗎?入了宮,你每日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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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聽到這裡,卻後退一步,決絕撥開他的手,「父親有腿疾,不能時常跑來跑去,只能寧寧每日看他。」
「至於大哥哥……」
寧寧面上閃過一絲歉疚,「我不能為了大哥哥一個人,就拋下那麼多家人。」
蕭承暄立在空曠的馬場,朔風翻卷他玄底金紋的寬大袖擺。
「不是……不是這樣的,」他還試圖辯解,「寧寧不會失去任何人,只是多我一個,成為你的家人。」
寧寧卻依舊搖頭。
半晌,才又敞露笑意問:「大哥哥難得出宮一趟,要去見見大哥二哥嗎?」
蕭承暄最終跟著她回了相府。
卻不是去見顧謹佑他們,而是徑直到枕月軒拜訪那個女人。
相比初見,她如今年近四十,眼角已生了細細紋路,不復記憶中的青春,卻依舊矜貴美麗。
「是你唆使寧寧,叫她不要進宮?」
沅薇斜倚軟榻,望著這個已然與他父親一般高大的少年,不答反問:「什麼叫唆使?」
「否則寧寧從前那樣喜歡我,她斷然不會拒絕入宮為後!」
「喜歡?那我問你,你們從前一同念書的四個兒郎,寧寧最喜歡的是誰?」
「自然是我」四個字,卡在他喉間下不去上不來。
雖已過去九年,可寧寧還是太小,在蕭承暄眼裡,她是不懂男女之愛的。
若要衡量親情,他已經見識過了,他比不過她真正的家人。
「我是這四人中,唯一能娶她的。」
「可你並非天下兒郎中,唯一能娶她的。」
沅薇開口,毫不留情,「蕭承暄,你為何要娶寧寧?她還這樣小,你把她當女人看嗎?還是一個天真無邪,能供你取樂解乏的寵物?」
「你身處宮中覺得寂寞,可寧寧憑什麼為了你,就舍下宮外的大好韶光,陪你在深宮裡苦中作樂?」
「蕭承暄,寧寧不可能一輩子天真無邪,就算她今年稀里糊塗答應你,將來等她長大懂事了,她難道不會再反過來怨你?」
少年人被這一連串問住了。
低著頭,立在原地好一會兒,雙目泛出赤紅。
「為什麼……既然你看不上我,為何當初還要接我來相府!!」
沅薇輕聲嘆息,坐直身子。
聲調依舊平穩:「因為我想叫你知道,尋常的人與人如何相處;我想叫你知道,母子兄弟並非都如皇室那般。」
「倘若你只是你,只要寧寧喜歡,我絕不多說半個字。」
「可你不止是蕭承暄,你是大晟的皇帝,是崔雪娥的兒子。」
「若往後你要開枝散葉廣納後宮呢?若寧寧在你母親手底下吃虧受苦呢?」
「連你自己都不喜同你母后相處吧?何苦又要為難寧寧?」
「這麼多年,我拿你當我半個兒子,可蕭承暄,你要弄清楚,寧寧是我唯一的女兒,論親疏,她是親,你是疏。」
「今日你若退一步,我的孩子依舊是你的兄弟姐妹;可你若學你父親,一意孤行非要強求……」
眼前的女人沒再說下去。
可蕭承暄知道,再說下去一定很難聽。
當晚,他失魂落魄回到皇宮。
正被母后堵在干清宮內。
「你私自出宮,是去了右相府?」
比起那個女人,他的母后憂心政事,盯著手中的權力半刻不敢鬆懈,顯然更為蒼老,鬢邊已生出白髮。
他不答,母后便繼續訓斥:「別以為哀家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想娶顧沅薇的女兒,可以,做個寵妃,如養貓兒一般養在宮裡解悶。」
「可若要她做皇后,想都不必想!」
蕭承暄回宮時,一陣毛毛細雨隨夜幕落下,此刻他滿身濕寒,面對自己「冷血無情」的母親。
他再一次在心底問自己:為何我的母親不是顧沅薇呢?
可到了今年,十九歲,他似乎已能給出自己答覆。
若身處母后這個位置,顧沅薇也定然不會是如今的顧沅薇。
他忽而掃向母后身側,找到一張熟悉的,不復年輕的面孔。
這些年他也知道,母后身邊總有些年輕貌美的男子、內侍,卻獨獨只有他,色衰也不曾愛馳。
蕭承暄忽而問:「得用公公於母后而言,是什麼人?」
崔雪娥先是罕見地呆了一下,待反應過來,得用已跪地高呼:
「陛下!奴才與太后娘娘不過主僕之情,若陛下疑心,奴才願以死為證!」
崔雪娥立刻道:「一個狗奴才罷了,用著順手才用他,你若疑心……來人,把他拖下去,亂棍打死!」
蕭承暄望著眼前,母后已別過頭不肯再多施捨一個眼神,而得用伏在地上,像是已然接受自己的命運。
他忽而覺得這一切好荒謬,難道自己終有一日也會如母后這般,容不下自己殘存半分溫情嗎?
「不必了。」
少年人俯身,親自攙扶起那個誠惶誠恐的太監,「就讓得用公公侍奉母后,換一個人,朕不放心。」
崔雪娥直勾勾盯著眼前的兒子。
這個從她肚皮里生出來,貴為天子的兒子。
她竟忽然看不懂,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像是兩人間隔著一堵無形的牆。
「朕聽聞晉地的皇叔有一兒一女,分別已十五、十八,朕還從未見過這些堂弟妹,不如在選秀之前,先以春獵之名,召他們入京一趟吧。」
崔雪娥實在弄不懂他在想什麼,可既然他已不再提迎娶顧沅薇的女兒,自己也只能退一步。
直到,在春獵上。
她的兒子,她千辛萬苦扶持上位的兒子!
竟當著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面,說要禪位於晉王十五歲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