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清平書(4)
許湛重重鬆一口氣。
擱下傘,接過她手裡的荷葉,便忙抖開衣裳將人牢牢裹住。
「冷嗎?」
少女點頭,又很快搖搖頭。
雖躲在樹下,可畢竟淋了一個時辰的雨,她頭上身上都濕了。
雨勢不減,天又漸漸暗下來,許湛再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攬過裹著自己衣裳的姑娘,用身軀和青傘將她牢牢護著往家走。
等到了家,他身上那件新衫子濕透,好在沅薇只是外衣和鞋襪濕了。
魏淑蘭早燒好熱水,見兩個孩子回來,忙各自給人拎進房裡,催促她們換下濕衣裳。
鋪子已經關門,許湛擦洗完便叫母親先回屋歇著,自己則點了一根蠟,立在櫃檯後靜靜等著。
直到,少女散著滿頭微濕的烏髮,端著木盆換下的濕衣裳,打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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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見燭火下掩映的男子面龐,較之白日裡更為清雋溫潤。
他的面前,還堆放著筆墨紙硯。
沅薇猜到他的意圖,放下木盆,走到他面前接過筆。
寫下:我可以走。
「我沒有這個意思!」許湛立刻道,「我只是想問你幾件事,你若願意便告訴我,不願意我也不強求,你想在這裡住多久都可以。」
沅薇對上他眸底火光。
最終,輕輕頷首。
「今日鋪子裡來的那個男人,他身長過八尺,劍眉星目,左手戴著一枚玄玉扳指,他是來找你的?」
沅薇點頭。
「他是何身份?」
沅薇提起筆卻是頓了頓,一滴墨淌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
她緩緩寫下兩個字:宣正。
許湛一驚,「你說他是當今……」
收聲揭起紙頁,在燭火上焚成灰燼,他的吐息卻依舊難以平復。
「那,你是?」
沅薇在新的紙上寫下端正的三個字。
「顧、沅、薇……」分外熟悉的姓名,叫他莫名心口一顫,「你是太師顧彥禎之女?」
沅薇驚訝於他能報出父親的名諱,茫然點頭。
「你、你十五歲嫁入東宮,還未等宣正帝登基便病逝,那你豈非還是……新帝追封的孝貞皇后顧氏?你實則沒死?」
沅薇更驚訝了,點頭,卻不知他一個嵐州的小秀才,是如何得知自己在上京的一舉一動的。
「難怪,難怪……顧小姐,你或許不知,我曾受令尊捐資,在顧府借住過一段時日,先前我母親病了,也是貴府出力看病照料,顧家於我們有大恩,顧小姐也是我的恩人!」
沅薇眨了眨眼,還是不解。
父親是喜歡捐資些窮書生,可怎會捐到嵐州來呢?
除了這些,許湛還有太多說不出口的內情。
他十四歲頭回落榜,還曾偶然聽過這位顧大小姐對自己的奚落,本想屏著一口氣再考,好在人面前揚眉吐氣,可迎來的只有第二回落榜。
離開顧府那年,正是顧大小姐嫁入東宮的時候,本以為此生緣慳一面,沒成想兜兜轉轉,她竟跑到了自己身邊。
他與人,竟有如此緣分!
沅薇弄不懂眼前男人的雀躍,就只是睜著雙水潤的眼睛,靜靜看著他。
直到,一股微不可察的焦糊氣,鑽入她靈敏的鼻腔。
她立刻提筆寫下:有火。
許湛立刻收起笑,將寫有她姓名的那張紙卷了收入袖中,「你去把我母親叫起來,我出去看看。」
兩人分頭行動。
許湛行至後院,果然見雞棚的木籬笆起火,火勢迅速蔓延,地上還有個引燃的火把,顯然是人越過院牆拋進來的。
天還在下雨,他去後廚水缸提了桶水澆下去,卻根本無濟於事,眼睜睜看著火勢愈旺。
暗夜裡瀰漫著一股刺鼻微酸的氣味。
是桐油。
有人故意潑了桐油,蓄意縱火想燒了他的家。
許欽珩眼前立刻浮現了一雙眼睛,白日裡,那人眸光陰鷙,眼底殺意難掩……
「怎麼回事啊?怎麼起火了?」魏淑蘭已被沅薇叫起來,披好衣裳出門,對上院中熊熊大火嚇了一跳。
「我的雞,快救救我的雞!」
許湛只能立刻做下決定,一腳踹翻未起火的籬笆,受驚的土雞飛的飛走的走,魚貫而出。
魏淑蘭還想打水滅火,卻聽兒子大喝一聲:「母親!你帶著阿沅從後門走,喊鄰居救火!」
魏淑蘭一千個放心不下,最放心不下的卻還是身邊丫頭,只能依言牽著人先離開。
而許湛則跑回屋裡,取出存放積蓄的銅匣,又去櫃檯後將零散的銅板一併收走,趁著還未燒到鋪子裡,又將那些稍貴些的字畫、筆墨迅速收進箱內搬走。
他平日與人為善,鄰里一聽走水,陸續提著水桶過來救火。
誰也不明白,為何分明是雨天,這場火卻把許家屋舍燒了個乾淨,大火至天明方息。
「許秀才,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要不然,這火沒道理撲不滅啊!」
鄉親們奮力救火,身上都染得黑漆漆灰撲撲,卻也只是勉強沒讓火勢波及鄰里。
「是啊許秀才,不如你去報官吧!讓官府好好查查!」
許湛立在原地,看著眼前投注自己多年積蓄的書畫鋪子,一夜間付之一炬。
報官?
官府或許管得了尋常歹徒,可若那人貴為天子呢?
分明昨日沒在家中尋到人,可那人對他的敵意卻是如此深重,大費周章做出半夜縱火之事。
火卻不是由屋舍而起,是從後院,說明那人並非想取自己性命,更像報復泄憤。
他見不得自己過得好。
是什麼時候呢,他得罪了這樣一位大人物。
那五年前自己科舉落榜,會否也有他的手筆……
「阿湛,屋舍沒了,咱們要怎麼辦呀!」
魏淑蘭身邊圍著一群嗷嗷待哺的走地雞,不住抹眼淚。
許湛往人群里巡視一圈,才看見藏在人群里的沅薇,應當是不想惹人注目。
「別怕,母親,咱們不是還有一處屋舍嘛。」
魏淑蘭怔了下,「可是,可那是在山裡頭啊!」
許湛又用目光詢問她的意思,見她輕輕點了下頭。
才又對母親道:「只能先回去應應急了。」
如今有這麼個強勁的敵人,打破他現有的安寧,那就不得不重新謀劃自己尚且青春的將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