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清平書(3)
「奇了怪了,近來怎麼尋街的差役這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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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鏢的友人又陪他走了趟,一路走一路念叨。
好不容易尋到那座山,剛踏上山道,卻又遇到幾名巡山的衛兵,看著不像州縣衙門的捕快。
「做什麼的?」
友人望向他,許湛鎮定答:「上山尋親。」
「哪戶人家?」
「……多年不曾走動,要進村才能打聽。」
「走走走!閒雜人等不許登山!」
兩人就這樣被趕了下來。
「我說阿湛,非找不可嗎?」
許湛淺淡的薄唇緊抿,「既是這座山沒錯,我守著,等官兵撤了再登山,你先回去,替我向溫先生再告幾日假。」
友人就此折返。
他在山腳尋了戶人家投宿,又等了三日,巡山的衛兵才終於撤去。
他終於能上山挨家挨戶詢問,前陣子可有個年輕姑娘來尋親,是哪戶人家。
起初都說沒有,遇上個老婆婆,看他合眼緣才好心告訴他:
「你怎麼和那些剛走的兵一樣,都來打聽姑娘?他們早把整座山翻遍了,哪有什麼姑娘啊!」
許湛一怔,想到三日前遇到的兩名巡山衛兵……他們,竟也是來尋阿沅的嗎?
阿沅究竟是什麼人,為何會引來如此大動干戈?
折騰小半個月,盤纏快用盡了,卻是無功而返。
回家的路上,許湛難免埋怨自己神魂顛倒,為個一面之緣的姑娘拋下母親、學生、鋪子,跑到沅州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海撈針。
卻又禁不住想:難道第一面就是最後一面嗎?
難道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他與人有緣,卻無分……
回嵐州的那兩日天色陰沉,大團灰濛濛的雲層堆疊翻滾,終究是在他離家半里之遙時化成暴雨,傾泄而下。
許湛本就沒帶傘,卻也不躲雨,獨身走在暴雨如注的街上,指望能淋醒自己似的。
到家時,淺青的衫子都被洇成深色,頭髮也濕了個透徹。
「呀!阿湛你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淋成這樣?還有,你怎麼去了這麼多日,你都不知道……」
「母親。」渾身濕透分外狼狽的男人打斷她,「我想先擦擦身,換身衣裳。」
魏淑蘭上下打量他一番,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灶上有熱水,我去給你拎來!」
「多謝母親。」
他回家了,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勸自己放棄念想,一如放棄念書為官,腳踏實地做人。
許湛從屋裡出來時,已經換上母親送來的衣裳,感慨一聲居然是新的。
頭髮洗過沒能擦乾,便乾脆披著半濕的發往後院走。
熟悉的飯香,熟悉的桌椅,熟悉的……
「阿沅?」
他疑心是自己執念太重,看錯了,揉了揉眼睛用力又看了一回。
居然是真的!他日思夜想遍尋不見的姑娘,竟就這樣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坐在自家飯桌旁!
她依舊是那麼美,那雙琥珀一般的瞳仁望著自己,帶著些許困惑。
「你怎麼又回來了?你怎麼回來的?你沒尋見你的沅州親眷嗎?」
「你忘記她不會說話了?」魏淑蘭端著兩個菜出來,瞥他一眼,「頭髮也不知擦乾梳好,當著丫頭的面,像什麼樣子!」
許湛這才知道母親為何特意取了身新衣裳,想到自己衣冠不整,一時手忙腳亂起來。
「阿沅既回來了,母親怎不同我說呢?」
魏淑蘭又覷他一眼,「就你那落湯雞相,我都怕嚇著丫頭!」
「對,對,也對……」
見兒子高興得都要傻了,魏淑蘭輕嘆一口氣,「行了,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我不識字,丫頭寫的那些東西,我都看不懂!」
許湛吃了這半個月以來最高興的一頓飯,卻是只吃白米不吃菜,吃兩口,便看看手邊坐著的姑娘,活像拿她下飯似的。
看得魏淑蘭又是暗暗搖頭,心道男大不中留啊。
可這樣的安逸還未支撐片刻,前頭鋪子忽然就傳來一陣騷亂。
許湛幾乎是立刻就聯想到前陣子偶遇的巡山衛兵,望向沅薇。
少女面上閃過慌亂,立刻站起身!
「別急。」
男人收起自己的碗筷,又把坐過的椅子搬回去,這才牽著沅薇的手進了後廚,把人一路拉到後門。
確信無人才道:「你從這裡指著跑過去,有一大片林子,平日裡沒人去,先去躲一躲,等人走了你再回來!」
沅薇點點頭,冒雨跑了出去。
等許欽珩再回到前院,鋪門口已站滿了衛兵,裝束與在沅州登山時並無二致,而為首那人……
那是個年紀約莫三十的男人,劍眉星目,渾身氣勢凜然,左手擘指上嵌著個玄玉扳指,正靠坐一張藤椅上。
「貴客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有何能效勞?」
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分明素昧平生,卻天然帶著股濃重敵意,甚至說……仇視。
「半個月前,你曾幫扶過一個暈倒在街上的女人?」
「是。」
「長什麼樣,如今人在何處?」
「那女子以帕覆面,在下顧忌男女有別,只叫母親近身照料;事後給了她盤纏,送她至沅州尋親去了。」
那人的玄玉扳指在藤椅扶手上不住摩挲,略顯刺耳的聲響迴蕩在屋內。
他身側顯然是個閹人,得了個眼神,又問魏淑蘭:「那女子是何相貌?」
魏淑蘭瞧著老實巴交的,一看就不會說謊,緊張兮兮看了眼自己兒子,果然只能實話實說:「很俊,那丫頭生得很漂亮,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俊的丫頭……」
此時搜查的衛兵也已從後院出來,對藤椅上的男人搖搖頭。
他站起身,眉目戾色難掩,什麼也沒說就出了門。
打傘的侍衛慌忙跟上。
直到走出百步遠,他才忽然站定,回首打量這個尚算體面的書畫鋪。
哪怕是這樣平庸的日子……他也不配過!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許湛生怕他們還沒走遠,或隨時會折返,硬生生熬了一個時辰,才抱著衣裳擎著傘往林子跑
尋人時心亂得厲害,他猜想阿沅就是為了躲這些官兵,才沒能才沅州親眷那裡落腳。
那她不會又逃了吧?
「阿沅!他們走了,你可以出來了,阿沅……」
柳暗花明。
他找的人不知從那條河裡摘了片碩大碧綠的荷葉當傘,如個貪玩的孩子般覆在頭頂,乖乖蹲在一顆茂密大樹下。
看見他,眼睛似亮了亮,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