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礦脈走向圖
周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今天這一頂,跟馬知縣之間就算正式撕破臉了。
但他手裡的帳冊在,馬知縣就不敢明著動他。
「你們兩個,把騾車押回村。」
他對兩個鄉勇隊員說,「虎崽先關在打穀場旁邊的柴房裡,誰都不許靠近。帳冊我親自保管。」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弓弩坊這條線的背後,怕不止一個弓弩坊。
……
幾天後,周芒的獵曹佐被撤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消息是陳縣令派師爺送來的……不是陳縣令要撤,是馬知縣親自批的條子,蓋的縣衙正印。
條子上寫得客氣,什麼「周芒剿匪殺虎有功、但鄉勇隊糧餉超支過巨、著即暫停獵曹佐差事以節縣帑」,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不聽話,我不給錢了。
「周總隊,陳大人為這事跟馬知縣拍了桌子,」師爺把條子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但馬知縣是正堂,陳大人是佐貳,拍桌子也拍不過……」
「我知道。」
周芒把條子疊好揣進懷裡,「替我謝陳大人。」
師爺走了,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走了。
周芒站在打穀場上,把條子又掏出來看了一遍,沒什麼表情。
倒是旁邊鐵柱一把搶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漲得通紅……他認字不多,但「暫停」和「糧餉」四個字剛好全認識。
「憑什麼?芒哥你打山君的時候他在哪?你端私鹽販子的時候他在哪?你腿上傷還沒好利索,他轉頭就把你撤了?」
「不是腿,是肩膀。」
「都一樣!」
王獵戶蹲在石碾上,把菸袋鍋子往碾盤上磕了磕,「這還沒完。
弓弩坊那邊也遞了話……以後鄉勇隊的弩機配件、弓弦、箭矢,一概不供。
要買可以,按市價加三成。」
「加三成?他們怎麼不去搶?」鐵柱把條子往地上一摔。
周芒彎腰把條子撿起來,拍了拍土,語氣跟聊今天吃什麼似的:「搶哪有這個來錢快。」
鐵柱還想罵,被周芒按住了肩膀。
「行了,罵不死人,省點力氣。
流民的事處理完了再說這個。」
獸患鬧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山君吃人那會兒開始,山裡的小村子就陸陸續續有人往外逃。
先是零星的散戶,後來是整戶整戶的人家,把能背的東西全背上,拖家帶口往北走,往南走,往任何沒有虎嘯的方向走。
但走出去的人發現一個問題……山里到處都在鬧獸患,這個村子有野豬,那個村子有狼群,銅鑼嶺那邊據說又出了豹子。
逃來逃去,到處都一樣。
最後有人找到了一個地方……青芒山深處的一座破廟。
這廟前朝就有了,供的是山神,香火斷了不知道多少年,房子倒是石頭壘的,結實,風吹不倒雨打不漏,周圍還有一圈殘破的院牆。
最早是兩戶逃難的獵戶發現的這個地方。
後來消息傳開後,逃不出去的流民便聚到了這裡。
當周芒帶人找到這座破廟時,廟裡已經聚了小二百人,什麼年紀的都有,有老人、有小孩,還有婦女。
廟門口架著兩口大鍋,周芒低頭看了一眼,鍋里只有幾片野菜和樹皮。
鐵柱問道:「誰是管事的?」
人群里站起一個人來:「我叫郭駝子,以前是銅鑼嶺礦場的工頭,現在礦塌了,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我就帶剩下的人逃到這了。」
「吃的還有多少?」
「沒了。」
郭駝子咳嗽了兩聲,「從前天起就斷了糧,現在煮的都是山上挖的野菜根。」
周芒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的鄉勇隊也被停了糧餉,六十號人每天的吃食全靠之前剿匪繳獲的公帳和村民自籌。
要說寬裕,那是放屁。
但要說擠,擠一擠總能擠出點東西來。
「鐵柱。」
「在。」
「回村找王獵戶,把公帳上的雜糧調二十車出來。
再問問村里各戶,家裡有餘糧的,按一斗記一工,年底從鄉勇隊公帳里折成銀子還。
天黑之前把糧車拉到這兒。」
鐵柱愣了一下,小聲說:「芒哥,咱們自己也不寬裕……」
「讓你去就去。」
鐵柱走了,撒腿跑的。
郭駝子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周芒,那雙埋在皺紋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感動,是警覺。
他在礦場幹了二十年,跟各色人等打過交道,深知這天底下沒有白吃的乾糧。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張嘴就是二十車糧,要不是傻子,那就是有所圖。
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看都不像傻子。
「這位爺,」郭駝子拱了拱手,「敢問尊姓大名?」
「青芒村,周芒。」
郭駝子的駝背猛地直了一下……雖然直不起來,但那個下意識的動作沒藏住。
周芒。
山里現在誰不知道這個名字?打巨熊、剿山匪、一個人坐村口射死四十多個私鹽販子。
獵曹佐雖然剛被撤了,但名頭還在。
「原來是周總隊。」
郭駝子往後退了半步,壓低聲音,「你這二十車糧拉過來,要什麼代價?」
周芒也不跟他客氣:「我手裡糧也緊。
這二十車不是白給的……我要你畫張圖。」
「什麼圖?」
「青芒山到野豬嶺這一條線的礦脈走向圖。」
郭駝子的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廟裡的人,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周總隊,你知不知道私畫的礦脈圖是什麼罪?」
「知道。」
「你知道了你還……」郭駝子沒說完,周芒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攤在他面前。
弓弩坊的帳冊。
第一頁就是投放虎崽的記錄,編號、日期、地點,清清楚楚。
「官府在山上放虎,在山下挖私礦。
放虎是為了騙撥款,挖私礦是為了給新知縣的姨太太買胭脂。
他們自己把規矩踩碎了,現在跟我談什麼罪?」
郭駝子翻著帳冊,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天剛黑時,鐵柱押著糧車到了,有糙米、有高粱,還有豆子。
郭駝子身後的流民全部都站起來了,直直地看著那二十車的糧食。
郭駝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石板晃了起來:「這位爺,這就是您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