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朱捕頭咬舌


  馬知縣選了個沒有風的大晴天,帶著數十名衙役浩浩蕩蕩上了北山。

  隊伍里不光有衙役,還有幾個被刻意安排的採藥人、過路商販等等,全是由他事先安排好的人證。

  到了孔雀石礦洞口,馬知縣在眾人面前親自揮手指向礦坑,義正詞嚴:「此處有人私采孔雀石!本縣今日親自查獲,著即封禁!所有私礦礦道即日查封,任何人不得擅入!」

  衙役們封了礦口,敲鑼打鼓在礦口貼了封條。

  「人證」們紛紛作證,說親眼看見馬大人帶隊查獲私礦。

  消息傳回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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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氣得一拳砸在牆上:「他娘的,那礦就是他自己的!他查獲個屁!他自己偷自己抓,當全縣人都是瞎子?」

  「不是當瞎子。」

  周芒把弩機放下來,「是當擋箭牌。

  他這招是想搶在咱們把帳冊遞進府衙之前,先做出一個『查獲私礦』的姿態。

  以後上了公堂,他就可以說自己也是被蒙蔽的,私礦是他親自查獲的,帳冊上寫的那些都是誣陷。」

  「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

  他還不知道咱們真正的殺招是刑部那邊。」

  周芒想了想,「鐵柱,給我磨墨。

  我馬大人一份賀帖。」

  鐵柱傻了:「給他寫什麼賀帖?賀他偷吃還自己抓自己?」

  「賀他查獲私礦,為國除弊。」

  周芒提筆蘸墨,在帖子上一字一句寫下措辭客氣的祝詞,末尾夾了一張小紙條:「礦井深處尚有未發現的帳冊副本,請馬大人親下井查驗。」

  他把信遞給鐵柱:「派人送去縣衙。」

  鐵柱接過信,抓了抓頭髮,沒想明白為什麼給敵人賀喜。

  石闊在旁邊看完全程,等鐵柱走了才開口:「芒哥,紙條上那個『未發現的帳冊副本』,是你編的?」

  「當然是編的。」

  「那你寫這個幹什麼?」

  「讓他睡不著覺。」

  紙條當日送到了縣衙,原封不動被退回來,一個字也沒回。

  但派去看礦洞的衙役們帶回了一個消息……馬知縣收到賀帖後在書房裡摔了一個茶杯。

  周芒聽到這個消息,把賀帖收進懷裡,繼續研究沈雲箏的礦脈圖。

  他不急……現在馬知縣越是摔東西,越是說明那封信戳到了痛處。

  孔雀石礦洞是馬知縣和內官監之間最重要的信物。

  他親手封了它,等於把連接內官監的那條暗線主動掐斷了半截;可如果礦洞裡真有證據藏在深處沒查出來,他就是親手把自己釘進了棺材。

  這種寒毛倒豎的恐懼,比公堂上的驚堂木更管用。

  府城的消息,比預料中來得更快。

  壞的更快。

  厲鋒派了急腳遞連夜趕回村,連夜遞迴一封急信……朱捕頭被押到府城後依律收監候審。

  巡撫新上任,正拿整肅吏治立威,把馬知縣貪墨案和朱捕頭一併列入審理名單。

  朱捕頭從押送衙役嘴裡聽說馬知縣仍穩坐縣城,以為自己被周芒出賣了,在囚車上咬舌自盡。

  好在被同車監丁發現,撬開嘴送了醫。

  命保住了,但舌頭從中截斷,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芒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喝水。

  他把水瓢放下來,沉默了很久。

  「人還活著?」

  「活著,但不能說話了。」

  「活著就行。」

  他把水瓢扔回水缸里,「他說不了話,證詞還在。」

  這句話說得石闊和鐵柱對視了一眼。

  他們以為周芒會憤怒,會拍桌子罵巡撫瞎了眼,但周芒的反應遠比他們預料的冷靜。

  不是不在乎,是現在沒空替已經發生的事窩火。

  朱捕頭倒下了,還有魏七,還有魏七手裡那本重新還原的新帳冊。

  帳冊不會咬舌頭,帳冊只會咬人。

  ……

  魏七是在自己炕上聽到朱捕頭咬舌的消息的。

  他的後腰刀傷還沒拆線,肩胛的飛刀豁口結了一層薄痂,郎中說至少得再躺半個月。

  但他不躺了。

  他撐起身子從床底抽出一本新帳冊,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向周芒的院子。

  這本新帳冊是他在養傷期間憑記憶逐頁補畫的暗帳冊副本,每一筆數字都是他過去三年在稅課司一筆筆記下來、藏進腦子裡、最後重新默寫出來的。

  周芒一頁頁翻下去。

  翻到末頁,發現表格最後多了一個人的名字……府衙經歷刁德仁。

  條目寫得很清楚:刁德仁多次收受馬知縣賄賂,幫其篡改礦稅徵收冊。

  日期、銀兩數目、經手人,全部列得明明白白。

  「這個人……」周芒抬頭看向魏七。

  魏七扶著門框點頭:「厲鋒在府衙的頂頭上司。」

  周芒把新帳冊合上,站起來扶著魏七坐下:「別站了,傷口還沒拆線。

  你這本新帳冊,是在傷口上補出來的。

  這一條,咱們就用它把馬知縣在府衙的最後一把傘掀了。」

  魏七沒坐。

  「我一家四口的命,換這一本帳冊。

  值了。」

  厲鋒是在傍晚知道這事的。

  石闊把魏七指認的末頁抄了一份給他,他只掃了一眼,一言不發。

  然後他轉身出了李家村,騎了那匹老騾子往府城方向趕。

  石闊追上去問他去哪,他只說了一句:「辦件家務。」

  厲鋒沒回府城。

  他等在刁德仁出巡檢稅卡的路上……那條路是刁德仁每個月例行巡檢的必經路線,厲鋒跟了他三年,閉著眼都能算出他哪一天哪個時辰經過哪道卡。

  等了不到兩個時辰,遠遠看見幾名巡檢簇擁著一頂官轎走近。

  厲鋒從路邊走出來當道攔下。

  「刁大人。」

  轎子停下,帘子掀開,露出刁德仁那張保養得體的臉。

  他認出厲鋒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厲鋒?你不在縣城當差,跑這兒來幹什麼?」

  厲鋒拔出腰牌。

  不是縣衙的腰牌,是刑部協辦腰牌。

  厲鋒說道:「我今天來不是因為縣衙的公務,而是刑部需要協辦。

  我奉命調取你近一年經手的全套礦稅增稅冊子,事關馬某貪墨案,請刁大人配合。」

  聽到這話,刁德仁的臉唰一下就變了顏色。

  他還要用官腔打岔兩句,可是厲鋒已經越過他,徑直向他那匹馬的鞍袋走去。

  厲鋒在他手下當了三年,才知道刁德仁有一個習慣……最要緊的帳從來不放在官署,而是放在隨身的鞍袋夾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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