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抹去一口井,對整個礦山檔案來說不算大事。
監井跟礦脈不沾邊,只有軍器局老工匠會注意。」
「你為什麼現在才願意說出來?」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因為你手裡有秘礦,有銅,有能跟內官監對著幹的膽子。
我一個人抱著這箱子跑一輩子也報不了仇,你能。」
沈雲箏放下碗抬頭看著周芒,「但我現在不能說那口井的位置,因為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記得我父親說過一句話……井在石門的影子投到溪水最窄處。」
周芒沉默了。
石門。
這個線索,和之前郭駝子畫給他看的那份舊礦圖上的標註,對上了。
……
厲鋒是在一個黃昏回來的。
他回來了,還是那副風塵僕僕的老樣子。
牽了匹掉了毛的老騾子,騾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身上還是那套舊勁裝,臉瘦了一圈,但眼神比走的時候沉得多。
他是跟著石闊、鐵柱一起回來的。
進了院子先跟蘇念兒要水喝,咕咚咕咚灌了一瓢井水,然後從騾背上卸下那捆東西……一把新打的獵叉。
獵叉沉甸甸的,叉脊上鐫了一行小字:「山不可搖心不可偏。」
他把叉遞給周芒:「府城那邊的事,查清楚了。」
「先說府城。」
厲鋒一屁股坐門檻上:「內承運庫的舊案已經在御史台被人翻出來了,眼下刑部有人想借馬知縣私礦案把工部盧鶴亭的人拉下水,雙方暗中較著勁。
府城知府是個老油條,兩頭不得罪,每天上衙門只談天氣。
但朱捕頭帶著證詞一進府城,局面就不一樣了。
有人證有物證,刑部當天就傳訊了馬知縣,限期抵府自辯。」
石闊把弩往桌上一放:「抵什麼府?他還在衙門裡待著?」
「在,但坐不住了。」
厲鋒道,「我們的人在縣城四周暗中堵住裘禿子幫兵進山的所有要道,府城那邊只等朱捕頭正式遞供。」
周芒轉頭叫石闊過來,低聲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加派人手盯住裘禿子鹽行的動靜。
馬知縣被逼到牆角之前一定會先讓裘禿子先動。
第二,帶上厲鋒再探暗河。
鷹愁澗以西的礦脈檔案缺失,地面入口又被人從地圖上抹去了,那就換個辦法找……從暗河往上追。
既然前朝秘礦的銅船能從地下運到府城出口,這條水道的中段,一定連著那個第三支脈。
……
馬知縣坐在縣衙後堂,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朱捕頭被周芒劫走了。
暗帳冊還在周芒手裡。
裘禿子在茶寮被周芒當面念了帳本,回來以後縮在鹽行里不敢出門。
疤頭劉那個廢物,帶了八個刀手去茶寮,連周芒一根毛都沒碰掉。
現在連府城那邊都開始有動靜了……刑部的人已經在翻內承運庫的舊案,工部盧鶴亭的人在暗中使勁,知府那個老油條表面上裝死,背地裡肯定也在觀望風向。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再耗下去,等周芒把帳冊往府衙一遞,什麼都晚了。
「師爺。」
馬知縣把師爺叫進來,「替我寫封信。」
「寫給誰?」
「周芒。」
師爺愣了一下,但沒敢多問。
研墨鋪紙,馬知縣口述。
信寫得客氣極了。
先是夸周芒剿匪殺虎有功,是全縣獵戶的表率。
然後又說他被撤了獵曹佐的差事全是誤會,是弓弩坊那幫人從中作梗,他馬某人也被蒙蔽了。
最後亮出底牌……只要周芒交出暗帳冊的全部副本和那箱礦脈檔,立刻恢復獵曹佐的差事,補發全部糧餉,外加一個暗示:礦利三成,歸周芒。
「三成?」師爺寫到這裡筆頓了一下。
「寫。」
馬知縣眼皮都沒抬,「三成礦利,比他帶著一群泥腿子在山裡燒炭強一百倍。
他要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麼選。」
師爺把信封好,親自騎馬送到李家村。
到了村口,鄉勇把他攔下了。
鐵柱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冷笑一聲:「馬大人的信?等著。」
轉頭跑進祠堂。
周芒正跟石闊、郭駝子對著沈雲箏那箱礦脈檔研究第三支脈的大概走向。
鐵柱把信往桌上一放:「芒哥,馬知縣的信。
師爺親自送來的。」
周芒拆開信掃了一遍。
看著看著,笑了一聲。
「念給大家聽聽。」
他把信遞給石闊。
石闊接過來念了一遍。
念到「礦利三成」的時候,郭駝子一口煙嗆在嗓子眼裡,咳了半天。
念到「恢復獵曹佐差事」的時候,鐵柱罵了一句「放他娘的屁」。
念完最後一個字,祠堂里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周芒身上。
周芒站起來,拿著信走到火堆邊。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信湊近火苗。
紙在火里捲曲、焦黑、化灰。
他對師爺說了兩句話。
「回去告訴你家大人。
獵曹佐的差事,我周芒不稀罕。
礦利三成……若真是合理合法的進項,魏七一家四口的人命又該怎麼分?你讓他自己算算。」
師爺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沒敢說,轉身騎上馬跑了。
周芒看著師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把手裡最後一角燒剩下的紙扔進火堆。
三成礦利?三成……折算下來也就夠買五六條人命。
可魏七一家四口,外加礦上死的不計其數的礦工,這筆帳是拿銀子算得清的嗎?馬知縣到現在還以為這是一筆買賣。
行,既然還能派人來談價錢,說明還不夠慌……該再逼他一步了。
師爺回到縣衙的時候,馬知縣正在後堂踱步。
看見師爺的臉色,不用開口就知道結果了。
「他不答應?」
「信……信被他當面燒了。」
「還有什麼話?」
師爺不敢瞞,把周芒那兩句話原樣說了。
馬知縣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不得不冷靜下來的陰狠。
周芒不答應,便說明他手裡的帳冊比想像中的還要重要,重要到他不怕自己開出的價碼。
馬知縣心中忐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朱捕頭在府城正式遞了供,等帳冊上了公堂之後,自己怕是連辯解機會都沒有了,必須先發制人。
馬知縣選了北山孔雀石礦洞,那個礦洞是他自己的私礦,是他往京城內關鍵人物輸送利益的命脈。
現在他要親自把這個命脈給查毀掉。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丟一個礦洞如果能換一條活路,那就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