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表彰的公文
周芒拆開公文的時候正在打穀場上跟鐵柱他們清點前幾天從秦府抄出來的物資。
他把那張紙展開來看了兩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上的動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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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柱在旁邊等著他念,結果他半天沒吭聲,鐵柱就知道准沒好事。
周芒把公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折好了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王獵戶道:「這是調虎離山。」
公文的內容說得好聽,先是肯定了他「整飭青芒山礦脈秩序、擒獲秦府罪首」的功績,話說得漂亮,措辭也客氣,看起來像是在表彰。
但接下來話鋒一轉,口氣就不對了——以北境匪患猖獗、地方團練需聽候調遣為由,指令周芒率領鄉勇隊抽調三十名精銳,於十五日內前往北境黑石口參與剿匪行動,任務由兵部孫主事統一調度。
公文的最後一句措辭尤其強硬,說是「若逾期不到,以違抗軍令論處」。
違抗軍令這四個字的分量,周芒比誰都清楚,那是可以直接砍頭的罪名。
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拍,跟王獵戶說:「你看看,兵部孫主事,就是疤眼陳供出來的那個人。
他在秦府那條線上吃了虧,轉頭就用兵部的名義下調令,把我跟鄉勇隊的精銳全調到北境去。
我帶三十個最能打的走了,青芒村還剩下什麼?礦場剛開,炭窯剛恢復,流民定居點的房子還沒蓋完,這些東西要是沒人守著,馬知縣隨便派幾個衙役過來就能全接管了。
這他娘的不是調兵,是調虎離山。」
沈雲箏、郭駝子和阿桑是一起來的。
三個人顯然是商量好了,進了周芒的院子之後也沒繞彎子。
沈雲箏率先開口:「我手裡有父親留下的全套礦脈圖和秦府暗樁名冊,礦場勘驗和情報網絡這兩塊,你不在的期間我能繼續推進。」
郭駝子站在旁邊搓著手:「前朝秘礦那邊的銅錠煉爐已經搭得差不多了,加上從採石場運回來的助熔劑配方手稿,我這兩個月就能把精銅自產的工藝跑通,到時候不用再等盧內監那邊的精鐵,村里自己就能造傢伙。」
阿桑最後開口,語氣沉穩:「我帶領女弩手隊,加上趙四爺留下的獵犬隊,村內每條巷子、每道圍牆都有人值守,絕不讓第二個疤眼陳闖進村來。」
周芒看著他們三個人站在他面前,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三個人,沈雲箏是被秦府當棄子滅口的叛逃者,郭駝子是前朝礦難里死裡逃生的老礦工,阿桑是一家子被裘禿子燒死在鹽船上的罪民之女——他們身上背的東西,隨便拎出來一樣都比旁人一輩子的命都重。
但他們沒跑,也沒躲,就這麼站在他面前,跟他一樣打算把命壓在青芒村這片地方。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用多說,該託付的事託付了就行。
他把鄉勇隊剩下的人手做了安排。
鐵柱帶一組弩箭手跟他去黑石口,石頭帶弩箭二組留下來聽沈雲箏調配,獵叉隊分一半給阿桑管村內治安,另一半交給王獵戶負責流民營和野雞嶺之間的巡邏。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符——那是盧內監留下的通行勘合,內官監簽發的東西,北境三府之內不受關卡盤查。
他把勘合遞給沈雲箏:「萬一遇到扛不住的外部壓力,不要硬頂,先往朱捕頭那邊跑。
要是朱捕頭也兜不住,就拿著這塊勘合直接去慎獨齋的地盤暫避,盧內監欠著咱們人情,他不會不認。」
沈雲箏接過勘合翻過來看了看:「行,我記住了。」
出發前兩天,縣城那邊來了人。
不是衙役,是個老捕快,穿著便服,趕了輛破騾車進村。
這人周芒見過,是朱捕頭身邊跟了十來年的老夥計,姓什麼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蔡。
老蔡進了院子先把騾車上的半袋粗鹽和兩捆乾柴搬下來:「這是朱捕頭讓我送來的。」
隨後他湊近周芒,壓著嗓子說起正事。
朱捕頭通過府衙的舊交打聽到了一件事:黑石口那邊的所謂匪患根本不是什麼流寇山匪,是北境駐軍跟當地馬幫之間因為利益糾紛鬧出來的衝突。
馬幫的人在山裡頭走了十幾年的商路,駐軍換了新統領之後開始設卡收過路費,馬幫不給,兩邊就幹起來了。
駐軍打馬幫,打了好幾次沒打下來,兵部不想讓正規軍的傷亡數字太難看,就想了個辦法——調地方團練過去填線,拿鄉勇的命去消耗馬幫的箭。
說白了,黑石口這趟差事不是什麼剿匪,是讓周芒和他的鄉勇隊去當炮灰。
老蔡轉述:「黑石口地形極險,兩邊懸崖、中間窄道,馬幫在山上滾石,百人隊都能被盡數困死。
如今對方馬幫人手過百,你只帶三十人前往,老朱原話,四個字——肉包子打狗。」
老蔡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了好幾層,打開來裡頭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紙是帳房用的那種毛邊紙,墨跡有深有淺,一看就不是一次畫完的,是憑記憶慢慢補出來的。
圖上標註了黑石口周邊的幾條山路、水源位置、幾處適合設伏的隘口,還有一條朱捕頭當年押運時走過的小道,繞過了主峽谷,可以從側面翻到黑石口的後山。
老蔡道:「老朱讓我告訴你,他幫不上別的忙,這張圖是他當年在府衙當差憑記憶畫的,未必精準,但聊勝於無。」
周芒接過地圖仔細疊好:「朱捕頭現在怎麼樣了?」
老蔡嘆了口氣:「朱捕頭執意要徹查秦府一案,被馬知縣尋了由頭革職停差,如今困在家中,名為養病,實則變相軟禁。」
周芒聽完沉默了許久,抬眼道:「你回去給朱捕頭帶句話,就四個字——等我回來。
一個月,不多不少。」
周芒從青芒村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打穀場上站了三十個人,清一色是鄉勇隊裡最能打的那批——鐵柱帶著弩箭隊十五個人,石頭帶了獵叉隊十個人,剩下的五個是趙四爺親自挑出來的獵戶,在山裡頭跑起來跟走平地似的,閉著眼都能摸回來。
每個人身上都背了三天的乾糧,弩機上了油,箭頭磨過了,獵叉的叉尖拿布套套著,走起來不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