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惡劣天氣
當天夜裡,隊伍在峽谷上游的台地上紮營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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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點起來了,火光照著周圍被雪覆蓋的山坡,在這種荒山野嶺裡頭,有那麼一點火,至少能讓人覺得還沒被這個世界完全扔下。
周芒安排了輪班守夜的人,值第一班的是鐵柱。
鐵柱是個盡職的,每隔一陣子就在營地外圍轉一圈,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聲音很有規律。
結果半夜的時候,陸三娘借著對山路熟悉的便利,悄悄解開了拴馬繩。
她對這一帶的地形太熟了,知道哪塊地方篝火的光照不到,哪條路能繞開守夜的視線。
她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剛經歷過山洪的人,翻身上馬的時候連馬鐙都沒發出聲響,策馬就順著山路往下跑。
鐵柱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跑出去半里地了,鐵柱站在營地邊上扯著嗓子喊周芒。
周芒從鋪蓋里翻起來,二話不說牽了馬就追上去。
他的馬是在青芒山養出來的,耐力好,腳力也穩,在夜間的山路上一口氣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見前頭那個策馬狂奔的身影了。
陸三娘的馬也是好馬,但她白天在山洪里折騰了大半天,身上帶著傷又沒吃東西,馬的體力明顯跟不上了。
周芒在山路的一個轉彎處追上了她,策馬從外側切過去擋在她前面,那是個急彎,再往前跑幾步就是一段窄路,路外側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陸三娘猛地一拽韁繩勒住了馬,棗紅馬前蹄揚起嘶鳴了一聲才穩住。
她喘著粗氣盯著擋在前頭的周芒,眼睛裡的戒備和倔強在篝火映照下亮得發光,然後她拔出了腰上那把短刀。
她說她的貨損失了一大半,人死的死散的散,回去也是死路一條,駐軍那邊不會放過她的,與其回去受軍法處置,不如現在就跑了,天大地大總能找個地方活下去。
周芒坐在馬上紋絲沒動,說:「你的貨被山洪沖了,那是天災,不是你的責任,只要回去跟駐軍如實說清楚,駐軍再不講理也不至於因為天災就砍你的腦袋。
但你要是現在跑了,那就不一樣了——你跑了就是畏罪潛逃,不光你自己,你剩下的那些兄弟也會被牽連,到時候駐軍拿不到貨又找不到你的人,只能拿你手底下的馬夫開刀,你忍心。」
陸三娘握著刀的手抖了一下,她咬著嘴唇,手指在刀柄上握得發白,然後猛地一扯韁繩,膝蓋磕了一下馬肚子,策馬繞過周芒繼續往山下沖。
棗紅馬又跑起來了,馬蹄濺起的雪霧在夜色里看著像一溜煙。
周芒沒再廢話了。
他策馬再次追上去,這回他從馬背上站起來,手中的獵叉揮出去,不是捅人,是照著那把短刀去的。
就聽當的一聲,刀刃被叉尖挑中了,那把短刀在陸三娘手裡轉了半圈飛了出去,插在了路邊的雪地里。
然後周芒探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從馬背上拽下來按在了路邊的松樹上,獵叉的叉柄橫過來壓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剛好讓她動不了。
他說:「你在黑石口當馬幫頭領,手底下管著十幾個人的性命,遇到山洪就想一跑了之,那些被你留在峽谷里的馬夫,他們的家屬在村里等著他們回家,你有沒有想過你跑了之後他們怎麼辦,你覺得你的擔當就值一匹馬。」
陸三娘被他按在松樹上,咬著嘴唇不吭聲,但眼眶子已經有點紅了。
她倔了這麼多年,從來沒人敢這麼跟她說話,但偏偏每一句話都扎在了她要命的地方——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她是覺得自己沒法面對,跑了反而是最簡單的。
周芒鬆開了獵叉,把她扔回馬背上。
她趴在馬背上揉著被壓疼的肩膀,嘴裡頭小聲罵了句什麼,但沒再扯韁繩跑了。
周芒說:「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麼當這個頭領的,從現在起到黑石口,你跟著我的隊伍走。
到了駐軍面前,你老老實實交差,山洪是天災,沒人能預料,你的貨是被水沖走的,不是你自己貪了賣了,你有理有據地站直了說話,誰也不能把天災算成你的人禍。
但你要是再跑,我就按逃犯處置你,我說到做到。」
陸三娘揉著肩膀,沒再跑了。
她到底是個明白人,知道周芒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只不過這些話從來沒人對她說過,或者說,在她那個位置上從來沒人敢對她說。
就在這時候,天氣突然變了。
北境的天氣跟孩子的臉似的,說翻就翻,剛才還能看見月亮和星星,眨眼的功夫烏雲就從北邊壓過來了,緊跟著就是鋪天蓋地的暴雪。
那雪不是平時冬天那種飄飄悠悠落下來的雪花,是那種被大風裹挾著橫著砸過來的雪粒,打在臉上跟針扎似的疼,能見度一下子就降到了不足三丈,伸出手去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清,別說找路了。
風在山谷里嗚嗚地吹,樹枝被吹得啪啪響,頭頂上時不時有枯枝和冰塊被風颳下來砸在地上。
周芒和陸三娘在山路上摸索著往前走,鐵柱帶著隊伍在後頭趕過來,但風雪太大,兩邊很快就走散了。
周芒喊了幾聲鐵柱的名字,聲音一出口就被風吞得乾乾淨淨,連回音都沒有。
這種天氣在山裡頭走散是最危險的,但他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把人保住再說,鐵柱是個穩當的人,帶著隊伍不會亂,應該知道先找地方避風雪。
他下了馬,一手拽著自己的馬韁繩,一手拉住陸三娘那匹棗紅馬的籠頭,頂著風雪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能見度太差了,全靠他在部隊裡頭練出來的野外生存直覺在撐——看風向、摸地形、辨雪層的厚度,這些東西已經刻到他骨頭裡去了。
走了大概有兩炷香的功夫,他在暴雪中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獵人木屋。
那屋子藏在半山腰的幾棵大松樹後頭,被雪埋了半截,要不是屋頂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煙囪露出雪面一小截,他差點就錯過了。
陸三娘這時候已經不太行了。
被山洪泡了那麼久,又在暴雪裡凍了大半夜,她身上的濕衣服結了冰,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嘴唇烏紫,眼皮子往下耷拉,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嘴裡頭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喊她三聲應不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