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噓!秀秀,小點聲,別讓你爹聽見


  驪珠洞天,溪畔的鐵匠鋪熄了燈火,唯余月光靜靜灑在石板路上。

  山間小路上,有個梳著馬尾辮的少女正獨自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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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生得秀美,身形也已長開,峰巒在單薄的衣衫下顯出飽滿的輪廓,低頭大約是真瞧不見腳尖的。

  這般韶華的年紀,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可是容色間卻隱隱有懊悶,似是愁思襲人,眉間心上,無計迴避。不知不覺走到了常去的那條溪澗邊,溪水潺潺,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沁涼的溪水。水波微漾,倒映出一輪明月,月中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他笑意溫和,正望著她。

  歡樂趣,離別苦,這世間最磨人的,莫過於痴心兒女的牽掛了。

  君應有語,可山高水長,音信渺茫。

  她望著水中月,心裡想著那個人,想著他此刻在萬裡層雲之外,在千山暮雪之間,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形單影隻?

  忽有一陣清風拂過。

  青衣少女似心有所感,猛然回頭。

  但見竹林疏影,一襲白衣自月光與竹影交織的朦朧處,緩緩浮現,正是她心中所念的那張臉。

  少女頓時瞪大雙眼,難以置信,一個「韓」字幾乎要脫口驚呼而出。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急忙一步上前,左手攬著她的腰,右手捂住她的嘴,左顧右盼確定無人後,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小聲道:「秀秀,你小點聲,咱們倆的事可別讓你爹聽見了。」

  阮秀看著他,心跳得有點快,方才那點沒來由的懊悶,忽然就散得無影無蹤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兩瓣月牙兒。

  她輕聲開口:「韓楚風,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韓楚風鬆開手,退後半步,笑著望向她,月色落在眉間,好似水中玉石,他笑容燦爛:

  「因為我想你了啊!想著你在驪珠洞天也沒有朋友,若是連我都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該多無聊,總不能天天跟著老阮打鐵吧?所以我便回來了。」

  阮秀的臉頰倏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溪水叮咚,晚風穿過林葉,蟲鳴唧唧。

  阮秀凝望著他的笑臉,真好,他還是那樣,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變得更好了......

  她心裡揣著好多話想問,想問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那封信看了沒有……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她輕輕踢了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終於開口問道:「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韓楚風故作詫異,隨即滿臉委屈:

  「秀秀,你難道不想見到我?我本想著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就一直陪在你身邊,陪你說話、陪你解悶,晚上陪你看星星看月亮,白天陪你游遍驪珠洞天,你若不想見我,那我現在就走了。」

  「別!沒有,沒有!」

  阮秀急忙拉住他的袖子,聲音細弱蚊蠅:「我……我沒有不想見你。」

  韓楚風洒然一笑,與她並肩坐在溪畔,溫聲解釋:

  「你現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道劍氣分身。我因某種機緣得了一縷神性,所以在煉化八百里寒食江後,便來找你了。這道分身,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平時可將其藏於氣府竅穴中溫養,想與我說話時,便在心中喚我。」

  他頓了頓,笑意玩味:「秀秀,嗯......其實這道劍氣分身比較特殊,真身能做的,我大抵,也都能做。」

  阮秀歪著腦袋,笑眯起一雙水潤眸子。

  溪水依舊潺潺,映著天上那輪孤月。

  只是從此,水中明月,不再碎碎圓圓。

  ......

  橫山山巔處有一座小廟,無匾無額。

  廟前一株千年老柏,枝幹虬結,冠如華蓋,鬱鬱蒼蒼,蔭蔽半山。相傳前朝忠烈之女殉國後,一縷芳魂所依,故柏葉經霜不凋,四時常青。

  廟內,有位白衣勝雪的俊美公子正在枯坐打譜,並非什麼流傳千古的名局,也不是棋壇國手之爭的復盤,只是齊靜春畢生棋道心得。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時而持棋落子,時而舉起身側酒葫蘆飲上一口,姿態閒適,頗有幾分風流名士山野獨酌自弈的瀟灑。

  一陣微風飄拂,有位女子從廟外進來,同樣是一襲白衣。

  裙袂隨風擺動,恍若月下流霜。

  肌膚勝雪,似久藏地底的冷玉。

  氣質幽幽,像從古畫中走出的精魅。

  俊美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下頭,捻起一枚白子,對著棋譜上的標註,沉吟著該落向何方。

  白衣女子也不言語,蓮步輕移,行至俊美男子身側,靜靜看著他下棋。

  起初,她看得極為認真,因為她覺得眼前這位公子氣質清華,落拓不羈,定是傳說中的九段國手,若是能向他學個一兩招便也不虛此行。

  只是隨著俊美男子接連落子,棋局走向愈發「離奇」。

  白衣女子眉頭微蹙,目光在棋譜和棋局間來回挪移,她抿了抿有些烏青的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強忍著沒開口。

  可就在俊美男子自得其樂,準備又落下一步「驚世駭俗」的臭棋時,白衣女子終究沒忍住,打破了觀棋不語真君子的規矩,清冷開口:

  「公子,你下錯了。」

  她的聲音如她的人一般,帶著山泉漱石般的空靈,如冰珠落玉盤。

  韓楚風側頭看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姑娘也懂棋?」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公子方才這步,若改落於此,可盤活此塊,併兼顧外勢。」

  她伸出纖細如蔥白的手指,點向棋盤左上角的星位,解釋道:

  「黑棋大龍看似已成,實則此處有一處斷點未補,若白棋搶先刺入,可斷其歸路,攪亂中腹,全局勝負手在此一舉。公子若落邊角,雖可得小利,卻失大勢。十步之內,必潰。」

  韓楚風順著她所指看去,摸了摸下巴,再低頭瞅瞅棋譜,哦,棋譜好像也是這麼說的,但他還是沒有採納,反而搖頭笑道:

  「姑娘,你還年輕,你不懂。棋道之妙,往往就在這『出人意料』四字。有時看似無關痛癢的閒子,恰是伏線千里的神之一手。邊角雖小,可若經營得當,他日未必不能成為刺入敵腹的楔子。此時看似退讓,實為以退為進。」

  白衣女子怔怔看了他半晌,而後又極為認真地看了看因他「神之一手」而愈發岌岌可危的棋局,最終,她深深嘆了口氣,無奈道:「既如此,那公子可願與我對弈一局?」

  韓楚風眼中笑意更深,他將手中棋子拋回罐中,拍了拍手,身子向後微仰,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洒然不羈。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只是姑娘,棋場如戰場,落子無悔。你一會兒若是輸了,可莫要哭鼻子,怨我欺負你。」

  白衣女子翩然落座,姿態優雅,她將棋盤上的棋子一一撿回,動作不疾不徐,聽到男子調侃,輕輕嗤笑一聲,促狹道:

  「公子說笑了。倒是公子,也需記得落子生根。若是公子棋力不濟輸了,還請公子願賭服輸,莫要借酒撒潑才是。」

  韓楚風哈哈一笑,渾不在意,拿著黑子就要先下:「好說,好說!來來來,我先下!」

  韓楚風執黑先行,落子時眉峰微聚,氣勢如虹,仿佛眼前不是縱橫十九道的棋盤,而是兩軍對壘的生死沙場,他化身坐鎮中軍的元帥,第一手便落在天元。

  俊美男子大喝:「看我『一子定乾坤』!」

  ......

  白鵠江江水洶湧,來了位不速之客。

  一襲白衣立於江心,腰間長劍橫跨,身後火龍騰空而起,赤紅鱗甲在暮色中灼灼生輝,龍首低垂,龍目如炬,俯瞰著下方整段江水。

  江水沸騰,白霧滾滾,隱有煮海烹湖之勢。

  一位容貌冷艷的宮裝女子立於江面,對著那襲白衣遙遙施了一個萬福,姿態恭敬:「白鵠江水神蕭鸞,叩見劍仙前輩。不知劍仙此番前來,所為何事?若有差遣,妾身定當竭力。」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姿容比吳懿更盛數倍的江水正神,神色默然道:

  「蕭鸞夫人,我聽聞你曾與黃庭國洪氏先祖皇帝有過一段露水姻緣,很好,念在前日我護持婢女走江化蛟時,你主動率水族退避,為我等開路,我便還你一份人情。」

  「你現在去告訴黃庭國皇帝,黃庭國境內十八條江河水脈,我都要了。與你接壤的寒食江水神已被我斬殺,他若聽話,我便扶他坐穩這個皇位;若是不聽話——」

  韓楚風微微一頓,眼中寒光乍現:「那我便換個聽話的傀儡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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