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北俱蘆洲眾劍修渡海問劍大驪王朝
隨著韓楚風一劍斬落，第一千二百階的小世界內，數十位遠古劍仙劍意重現。
那尊飛升境大妖眼中最後映出的不是恐懼，而是一抹難以置信的荒謬，區區一個洞府境的螻蟻，居然能得到如此之多的大劍仙青睞，甚至能在一息之間將劍意凝練至這般地步？
巨劍橫空，劍鋒過處，大妖那顆生有雙角的頭顱沖天而起，腔中熱血如噴泉般激射數丈，屍身猶自屹立片刻，方才轟然倒地。
頭顱落地的瞬間，一股如淵如獄的磅礴靈氣自斷頸處噴薄而出，恍若決堤天河，盡數湧入天劍劍身。
劍鳴聲起。
初時細微，如春蠶齧葉，轉瞬便如萬壑松濤，如九天雷霆，震盪整座劍域。
天穹之上，異象驟生。
原本灰濛濛的劍域虛空驟然變幻。
一輪赤金大日自東天拔地而起，霞光萬道，煌煌烈烈，瑞氣千條，光照萬古，將整座劍域映得如琉璃世界；未及轉瞬，大日西沉，素魄東升，星斗滿天，清輝似水，月華與劍氣交融，竟生出幾分「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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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隱隱，自九天深處傳來，悶如鼓擂。甘霖驟降，雨絲細密如織，落在石階上濺起無數細小水花，竟帶著幾分草木清香。山川出雲，雲行雨施，霧氣自階旁升騰而起，聚散無常，恍若仙境。
旋即又是夏夜，星漢燦爛，若出其里，銀河倒懸於劍域天幕，每一顆星辰都大如玉盤，清輝冷冽，照得此方世界澄澈如洗。
秋露無聲。一洗炎蒸，象緯昭然，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大雪紛飛。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草木披霜，山川裹素，整座劍域竟在一息之間歷經了一載春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四季流轉，晝夜循環，快得如白駒過隙，又慢得似滄海桑田，日盡而明霞將滅沒，星象入夜燦爛若河。一花一世界，一葉一枯榮，諸般景象在這方天地間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倏爾間，那原本只有劍氣縱橫的劍域，竟漸漸生出了山川形勝、草木蔥蘢之象，靈氣濃郁程度一日千里，竟有了洞天福地的雛形。
正所謂——開天闢地必有大機緣。
本就是蠻荒天下劍道氣運所化的天劍，此刻大道法則隱隱浮現，如龍蛇遊走於虛空之中。有洞府境一舉跨入金丹者，有金丹巔峰窺得元嬰門檻者，甚至有仙人境妖族借著這股天地異象，竟隱隱觸摸到了飛升境的壁壘。
滿階譁然。
「破……破境了？！」
「老子卡在金丹上百年，今日竟……竟一舉衝破？！」
「天降機緣！這是天降機緣啊！」
數十、上百、數百——成片成片的中五境修士在這異象之中，竟紛紛破境，丹碎嬰，元嬰凝神，劍域之內，靈氣如潮，劍意沖霄。
此等異象，饒是韓楚風見多識廣，亦不禁動容。
他雖料到天劍吞噬飛升境大妖會有異象，卻未料到竟能引動如此規模的天地法則顯化。這已不是簡單的劍道氣運凝聚，而是竊奪開天闢地般的大機緣。
莫說那些中五境修士，就連他自己，竟也生出了一絲感悟，寂滅生春，萬物輪轉，此為大道！
心湖深處，楚狂人的聲音帶著難掩的喜色，傳音道：「主人，天劍正在蛻變！方才那頭飛升境大妖的靈氣，竟成了引子。只要再有三名飛升境，或十名仙人境修士隕落此地，此方便能徹底化為真正的洞天福地。屆時，這處福地的氣運，足以支撐誕生兩位飛升境大修士！主人，機不可失啊！」
韓楚風負手而立，斗笠下的目光望向那流轉不息的四季異象，沉吟片刻。他如今最缺的，便是一處能容納數百萬人之多的上等福地。
只是浩然天下的各處洞天福地，盡數被各大宗門與古老世家把持，他與這些勢力並無深仇大恨，自然不可能去強取豪奪。
仙簪城那處福地，他早前探查過，氣象遠遠不足以支撐讓萬魂幡中數十萬冤魂與劍仙殘魂轉世投胎，只能充作武備庫使用，交由那頭鬼物飛升境打造仙家法器。
他原本還盯上了桐葉宗那處洞天，甚至想過，大不了拿杜懋的一縷神魂或陽神身外身去交換。只是眼下……這座正在成型的洞天，比桐葉宗那處，不知強出多少倍。
一座由蠻荒劍道氣運所化的洞天福地，一座能自行孕育劍修、吞吐天地靈氣的無上劍域。
這等機緣，便是拿十個桐葉宗洞天來換，他也未必肯。
思忖已定，韓楚風心念微動，喚出心魔。
虛空微盪，一縷黑煙自他心湖中滲出，凝作人形。心魔雙手抱胸，望著四周異象，嘿嘿笑道：「怎麼？終於要放開手腳，打算讓本尊先活動活動筋骨了？」
韓楚風淡淡道：「你領著龍硯，去找幾頭大妖試試手。記得隱匿身形，若沒把握對付王座，便只挑剛破境的飛升境，或是受了傷的。偶爾一兩頭飛升或仙人死在此地，那些王座大妖頂多以為是陰溝裡翻船，被遠古劍意幻化出的劍仙斬了，無礙大局。可一旦我們暴露身份，想走就難上加難。」
心魔嗤笑一聲，渾不在意：「放心，如今本尊已是飛升境修士，能敗我的或許不少，但想殺我？除非他能把世間所有心魔一併剷除。」
說到此處，心魔忽然仰天大笑，聲震階壁：「哈哈哈哈——斬斷昔日舊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韓楚風，我等你重回飛升境！」
言罷，一股滔天魔氣自心魔體內轟然爆發，如墨色狂潮，瞬間瀰漫於整個天劍深淵之內。那魔氣之盛，竟引動天地異變，天空之上，隱隱有雷雲匯聚，似在醞釀一場滅世天劫。
無數正在感悟劍意的妖族修士猛然一顫，只覺心底最深處被斬去的心魔，竟在這股磅礴魔氣的牽引下，此刻如掙脫樊籠的凶獸，重新顯化於天地之間。
而隨著越來越多中五境修士陷入癲狂，心魔的修為竟開始節節攀升，氣息愈發深不可測，隱隱有衝破飛升境巔峰、觸及十四境門檻之勢。
韓楚風冷眼旁觀，待心魔攜龍硯化作兩道黑虹沒入劍域深處後，方才收回目光，對劍靈說道：「去把那女子帶入水月劍陣中。」
「遵命。」
白衣劍靈的身影緩緩淡去，消散於虛空之中。
托月山在此地練劍的百劍仙坯子共有九十餘位，大多已經破境或是得到一份完整的劍意。
那些遊蕩在天地間百年、千年甚至萬年的一縷縷劍意精純，無偏無倚，只要劍心澄澈，與之契合者，便是被它們認可的天下劍修，便能夠得到一樁機緣，一份沒有任何所謂香火、師徒名義的純粹傳承。
距韓楚風不過兩百階處，霧氣已薄如蟬翼，隱約可見一方百丈小世界，秘境內，清風朗月，小湖如鏡，一葉扁舟橫於水面，舟中無人，唯餘一壺冷酒、數卷閒書。
崖壁之上，鐫刻一首長詩，鐵畫銀鉤，劍意內斂而不露鋒芒：「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賒月盤膝坐於湖畔青石上，膝前置一紅泥小爐，爐上錫壺咕嘟作響，茶煙裊裊，與周遭劍氣交融，竟生出幾分「人境結廬，而無車馬喧」的閒適。
賒月很喜歡這裡，她覺得，若能將此處秘境搬回自己府邸，那便再好不過了。
賒月對面，坐著托月山百劍仙之一的斐然。
這位托月山百劍仙中罕見的與賒月行事相近的劍修，此刻已掌握三道完整劍意，更將韓楚風那套冠絕天下的「驚濤十三劍」學去了七式，戰力之強，在同輩中已屬翹楚。
圓臉姑娘從長頸錫制茶罐中又抓了一大把茶葉，盡數投入壺中。
片刻，估摸著茶葉該熟了，賒月便給斐然斟了一杯，推過去，眨了眨那雙澄澈的杏眼，有些期待地問道：「茶水滋味，是不是果然好些了？」
斐然接過，輕輕抿了一口，眉頭微動，忍笑道：「算是吧。飲茶不苦，確實不像話。」
賒月聞言，眉眼彎成月牙，顯然將這句話當作了誇讚，高興道：「我煮茶的手藝，其實比較一般了，但這裡的水好，靈氣濃郁，若能將這些清泉搬走，那就更好了。」
斐然一聽，頭大如斗，急忙擺手勸道：「可別。進來時前輩們叮囑過，在此感悟劍道可以，尋得一兩處造化窟做自己的小秘境也無妨，但千萬別動拿走的心思。你來之前，曾有劍修看上了一塊以劍意寫就的'眾風之門』匾額，覺得內蘊無上劍道，便打算搬走——」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可剛一動手，便被一陣罡風吹得骨肉分離，與凌遲處死無異。那玉璞境劍修也是果決，想捨棄一半神魂逃離，卻被罡風捲入匾額之內，生生化作了匾中一道劍意。滿身家當，盡數留在了那處秘境。」
賒月渾不在意，給自己倒滿一杯，隨口道：「你要是對那首詩感興趣，便去悟道，我幫你護法。不過話說回來，你若想將我趕走、獨占此處，那可不行。」
斐然強忍著不去將目光投向崖壁上那首《春江花月夜》，再次端起茶盞，苦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況且托月山百劍仙有規矩，誰先尋得，那便是誰的，絕不可憑修為強取豪奪。你放心，這處秘境便是你的。」
他飲盡杯中茶，語氣轉肅：「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我親眼見過那人出劍。單憑劍術，水、火、風三道劍意分身，每一道皆有比肩王座大妖的實力。這處小秘境，極有可能是他部分劍意所化。你既在此暢遊無阻，不如再往前走一步，說不定能湊齊一脈完整劍術。」
話音未落，整座劍域忽然一震。
遠處，四季異象如雨後春筍般層層湧現，日升月落、花開花謝，不過一息之間。數十件天材地寶引發的光彩在山河形勝之地紛紛現世，或有遠古遺落長劍驟然劍光沖霄，或有千年古樹驀然結出仙家果，仙氣縹緲，蘊藉氣數。山澤湖海之間，更有得天獨厚的草木精魅應運而生，孕育出一點天然神光，化為類似山神水仙、土地河伯的存在。
斐然猛然起身，望向秘境外那流轉不息的異象，沉聲道：「速去感悟劍意，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言罷，他化作一道劍氣虹光，破開秘境，直奔自己的造化窟而去。
賒月望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想了想，還是算了吧，她實在不喜歡打打殺殺，尤其這些莫名其妙的天大機緣，她重新添了一把茶葉入壺，抬頭望向崖壁上的詩句，輕聲念道：「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念及此處，她忽然微微一笑，將茶壺擱回爐上，起身走向崖壁，臨近石壁丈余時，便見一幅海上生明月的畫卷出現在眼前，明月皎潔，映得整座秘境月華流照。
與此同時，韓楚風負手而立，將那方小世界盡收眼底，微笑道：「賒月？倒是塊好璞玉。劍心通明，如水月鏡花，不染塵埃。這《春江花月夜》乃我昔日觀潮時偶得之境，劍意藏於詩中，她能無師自通，根骨可見一斑。」
楚狂人傳音道：「主人，心魔已經斬殺五位仙人境修士，此刻正盯著一位剛踏足飛升境兩百年的大妖，那大妖的對手，正是劍氣長城隱官蕭愻。」
韓楚風微微頷首：「蕭愻實力極強，比肩王座，捉對廝殺，黃鸞、仰止緋妃也不見得是其對手，可能也只有劉叉能勝她一籌，呵，那頭畜生也真是倒了血霉對上她了。」
上一次韓楚風祭出本命飛劍時，吸納了很多飛升境大劍仙的劍氣，其中便有董三更、齊廷濟、陳熙、蕭愻，劉叉一直盯著董三更不放，雙方大戰數次，結果誰也奈何不了誰，說到底，這也只是用董三更的本命劍意臨摹出來的一道分身罷了，若是董大劍仙親臨，劉叉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輕鬆。
韓楚風袖袍一揮，施展一門臨摹山河、畫卷鋪地的仙人大神通，將此等開天闢地般的盛大景象臨摹下來，收入畫卷之中。等日後建了宗門，此畫便作鎮山之寶，置於劍閣頂層，讓那些弟子觀摩劍道真諦。
韓楚風收掌，畫卷沒入咫尺物中。
他忽然想起，前些時日在天外天練劍時，曾聽神仙姐姐提及一事，浩然天下那些洞天福地，有諸多處，實則是她親手從人間斬落的。
當時他便生出一番念想：若修為足夠高，高到離譜，是否便有能力開闢出一個堪比浩然天下、乃至青冥天下的新天地？
若是如此，那當真令人神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