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摘明月到人間
「前輩？呵，我年紀很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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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笑，在賒月身後的崖畔響起。
圓臉少女猛然轉身，如臨大敵，周身靈氣驟然鼓盪，兩件本命法寶已然祭出，懸於身側，光華流轉。
忽而，寶光乍起，照徹十方。
只見此方天地水波浩渺，雲霧升騰，原本不過方圓百丈的小秘境，竟以肉眼可見之速向外延展——百丈、千丈、萬丈……
不過須臾間，便幻化出一座不亞於驪珠洞天大小的千里之地，山川湖海、草木亭台，一一從虛空中湧現，宛如造化神秀，信手拈來。
賒月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異象。
煙霧散盡，一襲白衣端坐於茶台之前。
高台四面八方，有亭亭玉立的綠裙少女穿梭往來，大多豆蔻年華，姿色出彩，或烹茶，或撫琴，或倚欄遠眺，恍若瑤池仙婢。
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拿起賒月方才泡好的茶，掀蓋輕嗅，飲了一口，眉頭微蹙，旋即笑道：
「昔年遊歷浩然天下，曾去過一處名為垂花小洞天的秘境，該秘境被一位喜好收集世間泉水的女仙人占據。只可惜她最終飛升失敗，不但身死道消，還被天道反噬，連累整座垂花洞天支離破碎，絕大多數消散於天地間。後來我收集了一部分清泉，約莫三百里方圓，便將此處水脈盡數遷入其中。所以整座劍域內，唯此處秘境的水最為清冽甘甜，最適合煮茶。」
賒月心中幽幽一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煞星怎麼不找別人，偏偏來我這兒……她踱步來到韓楚風對面，緩緩落座，試探性問道：「你要殺我？」
韓楚風一怔，旋即失笑：「倒也不笨。」
賒月頓時有些惱火，杏眼圓睜：「韓前輩，韓大劍仙！你境界那麼高，為何偏偏為難我？難不成就因為我得了你的功法傳承？可劍域內得你傳承的何止百千，你為啥偏偏為難我？行，是我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道的。你若非要斤斤計較......」
圓臉姑娘閉上眼，把脖子湊到韓楚風面前，擺出引頸就戮的架勢。
韓楚風倒真有幾分佩服這個心比天大的姑娘，淡然說道：「你學了《滄海歸元訣》，難道在面對我的時候，就沒發現什麼問題嗎？」
賒月一臉迷惑。
韓楚風便笑道：「我從來都不在意天下修士學我的《滄海歸元訣》。你們若感興趣，我甚至可將全套心法盡數公之於眾。但念在你方才不惜自身性命也要救我的份上，我便將其中隱秘告訴你，凡領悟《滄海歸元訣》之人，功力越深，死得越快。」
話音方落。
賒月忽覺體內靈氣突地一跳，陡然間不聽使喚，如脫韁野馬般在體內亂竄開來。
賒月急忙凝神定思，疏導過盛的靈氣填補紊亂的經脈缺口，竭力壓制亂竄的靈氣，頭頂白氣蒸騰而起，面色紅得像火燒一般。
抬眼望去，只見韓楚風嘴角噙著笑，面露譏誚。
賒月呼出一口濁氣，急叫道：「且慢！」
韓楚風笑了笑。
賒月體內真氣忽又平復，心跳不已，勉強笑道：「前輩，這……這是什麼緣故？」
韓楚風默然片刻，徐徐道：「百川東入海，何時復西歸。《滄海歸元訣》，大勝小，強克弱，相互感應，最終百川歸海。別說這套功法乃我所創，為大海之歸墟，歷經三劫，幾死還生，修為更遠勝於你，即便我的功力只強你一分半毫，也能叫你靈力混亂，一身靈氣盡歸於我，自己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
圓臉姑娘臉色驟變。
韓楚風也不藏掖，溫聲道：「放心，我既然現身來見你，便並未打算取你性命，斷你大道前程。」
賒月這才鬆了口氣，猶豫片刻後，試探性問道：「你是打算……讓我跟你走？」
韓楚風微微頷首：「蠻荒與劍氣長城，萬年血戰，終有一日要見分曉。即便你無心殺伐，可到了那天，大勢所趨，你也難獨善其身。與其在戰場上被我隨手取走性命，倒不如隨我去浩然。浩然地大物博，怎麼也有你容身之所。」
蠻荒天下年輕十人之一的賒月，修為雖不值一提，但論起神通術法、論「玩月」的手段，便是那些王座大妖亦不夠看，這也是韓楚風想帶她走的根本原因。
韓楚風微微搖頭，輕嘆道：「我勸你最好別出手。因為你出手，一定會死。哪怕被那些王座大妖感應到，他們也救不了你。」
說話間，韓楚風大袖一揮，直接施展袖裡乾坤，將賒月捲入袖中。
他掌心上，多了一團皎潔光輝的明月。月光如水，宛如光陰長河流淌，無視此方天地各種禁忌，細細碎碎的月色，在劍域內無處不在。
在蠻荒天下的同齡人中，若論捉對廝殺的手段繁雜程度，賒月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所以在甲子帳那邊的秘錄上，這個棉衣圓臉姑娘，有那「天下武庫」之美譽。
符籙、飛劍、金身法相、機關傀儡、大妖真身、仙家寶甲、攻伐重器……心有所想，便顯化所成，材質無非皆為我之月色。
甚至連那尋常山巔境的武夫體魄，賒月一樣想要有，便能有。
即便面對實力只差半步便達到武夫十一境的韓楚風，在被收走前，依舊能動用月魄使出最後一擊，雖然毫無作用。
天上月，人間月，海中月，天月照海海如鏡，海月映天天作盆。清輝灑滄海，波光映天心，月映千江，江江皆月，不知月在天耶，海在天耶。
袖中乾坤內，賒月只覺天旋地轉，待定下神來，已置身於一片浩渺星空中。
圓臉姑娘面色漲紅，又驚又怒，恢復元嬰境修為後，猛地掙脫那無形束縛，跺腳道：「韓楚風！你......你堂堂飛升境大劍仙，欺負我一個姑娘，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她話音未落，手中已多出一彎新月狀的玉玦，月華流轉間，竟憑空凝出三柄飛劍，一柄作秋水色，一柄作赤霞色，一柄作寒霜色，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想要破開此方天地。
與此同時，身穿棉衣的圓臉姑娘身上多出了一件仙氣縈繞的華美法袍，而在法袍之外，則又多出一副兵家寶甲，寶光流轉，七彩繽紛，絢爛至極。
「別白費力氣了。」
一道聲音自虛空深處傳來，韓楚風的身影緩緩浮現，依舊是一襲白衣，負手而立，如謫仙臨世，「除非你能一劍斬斷光陰長河，否則任憑你修為再高兩個境界，也休想破開我的袖裡乾坤。」
賒月咬牙，雙手結印，周身月魄驟然暴漲，竟在瞬息之間顯化出一尊金身法相，寶相莊嚴，一手托月，一手結印，與她那圓臉少女的模樣判若兩人。
金身法相一掌拍下，掌風裹挾月華，隱隱有雷音震盪。
韓楚風微微挑眉，輕笑一聲：「不過片刻功夫就能完全掌握'碧海驚濤掌'，你的資質倒是比陳平安那傻小子強上許多。」
他屈指一彈，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去，正中金身法相眉心。那法相連半息都未撐住，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散作漫天月色光點。
賒月悶哼一聲，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臉上沒了方才那副「一言不合就死給你看」的架勢，反倒多了幾分認命後的平靜，嘆道：「韓前輩，你到底想怎樣？您堂堂飛升境大劍仙，何必為難我這麼一個小小元嬰境修士呢？」
韓楚風在她對面坐下，隨手一揮，一方茶台自虛空中凝出，他拎起錫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說道：「你這'月魄』之術，說到底，不過是借天地之光、映萬物之形。月本無光，借日而生。你身上這件幻化而成的寶甲，可是名為『七彩』的甘露甲？你來自月中，聽聞上古時代，古天庭有廣寒月宮，月中有桂樹、玉兔、蟾蜍，難不成你是遠古天庭十二位高位神靈之一的月魄化身？」
托月山百劍仙，當然是蠻荒天下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但是在這之上，還有身份隱蔽的一小撮人，年紀不大，地位超然，未被甲子帳記錄在冊。
這些人，無不例外，皆是遠古神靈轉世。
賒月試探道：「……你要收我當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韓楚風嗤笑一聲，「你還不夠格。先當個打雜的吧。」
賒月：「……」
「行吧。」她悶悶道，「反正我也打不過你。」
韓楚風嘴角微揚，袖袍再展，將這片虛空收攏。他望向遠方那正在緩緩成型的洞天福地，眸中倒映著四季流轉的異象。
心湖深處，楚狂人傳音道：「主人，心魔已與一位剛突破的飛升境大妖交上手了，不過動靜有些大，劉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正朝那邊趕去。」
「無妨。」韓楚風淡淡道，「心魔手段不弱，不是劍修勝似劍修，劉叉真要過去了，那頭畜生只會死得更快。借刀殺人，本就是心魔最擅長的把戲。」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摘下腰間養劍葫蘆，喝了一口仙家酒釀後，但見一襲月白長袍上，除卻蠻荒四成水運如銀潢倒瀉，沿衣褶蜿蜒流淌，更有一道光陰長河渾然其中，令韓楚風雖立於此方天地，氣息卻縹緲無蹤，仿若超脫物外。
自那日他以十三境修為，強行祭出十四境劍修方能施展的一劍，使得蠻荒天地氣象驟亂，藉此，他稍稍勘破天機，得見一幅光陰畫卷，也由此知曉，那名為斐然的妖族劍修，在周密心中究竟占據何等分量。
聽仰止說過，周密一眾嫡傳弟子中，首徒綬臣，采瀅，同玄，桐蔭，魚藻，流白，盡皆劍修，且皆躋身托月山百劍仙之列。
仙人境的綬臣，在韓楚風眼中不過爾爾，即便日後僥倖躋身飛升境，也依舊不過爾爾。倒是那斐然，論劍道天賦，若非天劍壓制，改天換地之後，極有可能問鼎十四境。
至於周密之謀劃，韓楚風昔日在天外天藉助光陰長河之力，順流而下，倒也推演出一二，只是眼下尚有幾分不確定，需得驗證一番。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負手立於虛空，心念微動，千萬條細密劍氣自周身竅穴噴薄而出，於身前凝作一尊模糊身形，手持仙兵長氣，劍意如淵渟岳峙。
繼而又有兩尊劍氣分身浮現，一持仙兵驚濤，劍意如滄海倒懸，波濤萬頃；一持長劍開天，赤焰吞吐，似有焚天煮海之威。
韓楚風一步踏出，尊分身緊隨其後，天地異象頓生，劍氣席捲八荒，如萬龍競舞，瑞氣千條。
蠻荒天下，那輪最大的明月高懸天際，萬年來無主無束，蠻荒山巔大修士雖可遊歷，卻因托月山禁令，無人敢在此建道場。
今夜，這輪孤月之上，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四道白衣身影，容貌相似而神色各異，分列東南西北四角。中央一尊金身法相，高越數十萬丈，腳踏曳落河，雙臂纏繞火龍，鱗甲分明，龍吟震天。
三十六尊各部神靈拱衛四周，十八位白衣縹緲的劍仙英靈游曳其間，更有大撥神女宛如壁畫飛天相隨，長眉細眼，臉龐豐潤，秀骨清像，頭頂寶冠，肩披彩帶，胸飾瓔珞，臂戴鐲釧，拖拽出火焰狀的長線，彩雲飛旋，天花散落，如夜幕中驟然飛出萬千流螢，光彩流動，絢爛至極。
韓楚風御空而行，每落一步，這輪明月上四季便飛速流轉一次，春日花開，夏夜星繁，秋露凝霜，冬雪覆瓊。每一次流轉，便有無形靈氣被悄然抽離，匯入那道光陰長河之中。
行至一處遠古仙宮遺址前，韓楚風駐足。
此地似乎曾經歷過一場術法通天的大戰，占地廣袤的府邸，昔年綿延不絕的數百座建築，竟似被一氣呵成夷為平地，只余殘垣斷壁與光禿禿的地基。
韓楚風深吸一口氣，丹田混沌之氣轟然運轉，一道磅礴劍氣自百會穴沖天而起，直貫蒼穹。
劍氣過處，蠻荒天下的蒼穹如被利刃剖開，一道不知多少萬里的巨大溝壑橫亘天幕，雲海翻騰，罡風呼嘯。那輪最大的明月，竟在這劍氣牽引之下，緩緩偏移，清輝灑落人間，如天河傾瀉。
摘明月到人間。
整座蠻荒天下，除卻那幾個龜縮不出的十四境，或許只有煉化半數月魄的荷花庵主勉強能做到此事。只是礙於托月山威壓，不敢妄動。
他不敢，不代表韓楚風不敢。
既已決定以真身問世，既已答應了盧穗要送她一輪明月。
那麼今日，便讓蠻荒少一輪明月！
劍氣如虹，貫入月魄深處。
那輪懸掛萬載的孤月，竟開始緩緩脫離原本軌跡，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牽引著，朝人間墜去。
月華大盛，照徹蠻荒山河，無數妖族修士驚駭抬頭，只見天穹之上，那輪亘古不變的明月，竟在一點點偏移、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