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
他溫厚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掌心粗糙的厚繭蹭著她細膩的皮肉。
心口亂糟糟的絲線纏作一團,連日來受的委屈、驚惶,連同此刻突如其來的心動攪在一處,鼻尖莫名微微發酸。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沒有用力掙扎。
只是輕輕挪開,身子往後靠在床頭的軟枕上,眸光落在屋中擺放齊整的繡架與艷麗嫁衣上。
在接到這筆訂單時,她滿心歡喜,想的全部都是她與禾兒跟王佑年一家三口未來的美滿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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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這卻成了王家算計她的籌碼。
人心易變,姜雲實在沒辦法再將自己對未來的期許,交託到另一個男人手裡。
「我暫且沒法給你答覆。」
姜雲語聲放緩,褪去先前的疏離冰冷,多了幾分為難。
「從前,我錯信良人,摔得遍體鱗傷,一朝被蛇咬,實在不敢輕易再託付終身。」
「我還有女兒,往後凡事,我總要先顧著孩子。」
陸戰聞言,沒有半點失落。
反倒是那顆失重的心臟,一瞬間開出花兒來。
她並沒有一口回絕他。
他還有機會!
方才緊繃的脊背緩緩放鬆,陸戰嚴肅的臉上難得浮現出幾分笑意。
他老老實實地坐回板凳,刻意拉開些許距離,免得自己高大的身形壓迫得她局促不安。
「我明白,不急。」他眼底滾燙的情意斂了大半,只剩溫潤耐心。
「我不逼你即刻點頭,我會等到你點頭的那一天。」
「我這裡有兩間屋子,你跟禾兒睡這邊,這裡寬敞,我睡在外頭的耳房,有什麼事,你們只管喊我便好。」
「還有,我隔三岔五,會去一趟山里,短則一兩天,長則十天半月,你們有什麼想吃的,都可以跟我說,我會想辦法弄來,給你們加餐。」
「還有,若是禾兒想吃零嘴,你們要添置衣裳,家裡頭有什麼缺的,你們也只管開口,全都由我置辦。」
他頓了頓,想起姜雲執意要還的三百兩銀子,認真補充。
「銀子的事,你不必記掛,若是實在過意不去,日後你做繡活掙錢,偶爾留兩副繡品予我抵債便好。」
「往後,你掙的錢,都是你的,我的錢,若是你願意,也可以都是你的,我們來日方長。」
姜雲還是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
他的每一句話里都有她。
就好像,他的的確確在很認真的,將她與禾兒規划進他的生活里。
姜雲忽然意識到。
她與王佑年成婚七年,暢想以後的那個人,一直都是她。
果然。
人都是不能對比的。
「粥若是還溫著,便盛一碗來吧。」沉默半晌,姜雲輕聲鬆口。
陸戰眼睛驟然一亮,像是一隻得到了肉骨頭的巨犬。
他噌的一下從板凳上起身,匆匆往灶台走去,粗壯的背影都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姜雲望著他忙碌的身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被褥。
禾兒鑽到姜雲的懷裡,探出腦袋,看著陸戰消失在屋內。
才脆生生道:「娘親,禾兒喜歡大個子叔叔。」
「你才認識他多久,怎麼就那麼肯定自己喜歡她?」
禾兒撅著小嘴嘟囔:「娘親睡了好幾日,這幾日,大個子叔叔對禾兒可好了。」
姜雲摟著她輕輕地搖。
「比如呢?」
「比如,他會把大床讓給娘親跟禾兒睡。」
「還有,他會把肉肉和雞蛋全部都給禾兒吃。」
「他會給娘親請大夫治病。」
「他還會給禾兒洗衣裳,還給禾兒買了糖葫蘆。」
姜雲聽著女兒一樁樁細數,心口軟乎乎的。
連日鬱結在心的寒涼,一點點被暖意化開。
指尖溫柔順著禾兒細軟的發頂,低頭望著孩子亮晶晶的眸子,無奈輕笑。
「你倒是愛吃,這麼輕易就被吃食收買了。」
禾兒窩在她懷中晃著小腿,一臉認真地搖頭。
「不是糖葫蘆的緣故,大個子叔叔看著凶,心卻軟軟的,夜裡禾兒起夜害怕,只要喊一聲,他立馬就從隔壁耳房跑過來守著,爹爹就從來不會管禾兒餓不餓、怕不怕。」
這話戳中姜雲心底藏了許久的委屈,她沉默抿唇。
王佑年,的確算不上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不多時,陸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緩步回來。
瓷碗邊沿細心裹了塊粗布,怕姜雲燙到手。
粥面上臥著一枚嫩黃荷包蛋,還放了些細碎醃菜,分明是特意精心調配。
他進門瞧見依偎在一起的母女,粗糲的眉眼瞬間柔和大半,小心翼翼把粥放到床頭矮几上:「粥剛溫好,不燙嘴,你慢慢吃。」
禾兒一眼瞧見荷包蛋,眼睛瞬間發亮,從姜雲的懷裡探出半個身子。
陸戰順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禾兒愛吃蛋,下回叔叔進山多尋野雞野鴨的蛋,日日都給你煮。」
「好,謝謝大個子叔叔。」
從前在家時,雞蛋都是緊著爹爹和小叔吃的。
她連塊蛋花都分不到。
如今在這裡,大個子叔叔恨不能日日都給她煮雞蛋吃。
禾兒越想越覺得美。
姜雲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米粥入唇,軟糯溫熱滑入腹中,暖意順著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連帶著身上的力氣都恢復了一大半。
她將雞蛋送到了禾兒嘴邊,任由她先咬了一大口,才道:「你不必事事都遷就我們母女,我們住在這裡,已經很麻煩你了!」
「這算什麼麻煩?」
從前,他一個人住著,哪有現在熱鬧?
「我一個人,花銷少,獵來的野味換了銀錢,本來就是留著給家裡頭過日子用的。」
「吃肉吃蛋,又算不得什麼大事,孩子愛吃,山裡頭多得很,只管敞開肚皮吃就是了。」
「你們都太瘦了,一有個風吹草動的,就愛生病,合該多吃一些,養養肉,身體也能好一些。」
姜雲用餘光悄悄打量身旁身形魁梧的漢子。
從前她總覺得他凶,整個人又冷又硬,再加上傳聞,又給他貼了一層不近人情的標籤。
到如今她才看清他粗獷皮囊之下,藏著細膩熱忱的心。
他剛才說……家?
她……還能有家嗎?
姜雲不敢肯定。
她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粥,沒再接話。
翌日一早。
天還沒亮,姜雲便起來生火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