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生


  在王家,她每天天不亮便要起床幹活兒。

  七年的習慣,像是刻在她骨頭上的印記。

  再加上,剛換了一個地方,陸戰又對她說了那樣的話。

  

  她的腦子裡頭,像是唱了一出大戲似的,不停地切換著那些亂糟糟的畫面。

  一會兒想起從前在娘家時候的日子,一會兒變換成在王家的時候。

  一會兒又看著這陌生的環境,耳朵裡頭不斷地迴響著陸戰說的那些話。

  姜雲一整個晚上都似睡非睡,精神格外的亢奮。

  陸戰家裡頭沒養雞,聽不見雞叫聲。

  姜雲躺在屋子裡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乾脆起床。

  這還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陸戰居住的這間小屋。

  不大,只有一間主屋,連著堂屋,外頭是灶台。

  陸戰居住的那間耳房,是他從前放置打獵器具用的房間。

  並不大。

  姜雲怕打擾到他休息,躡手躡腳將小小的院子轉了一圈。

  之後才去了灶屋,尋了火摺子生火。

  小小的灶屋裡,米缸裡頭裝著滿滿當當的大米。

  案板上的籃子上頭蓋著一塊紅布。

  姜雲將布揭開,瞧見了裡頭約莫二十來顆野雞蛋。

  這樣貴重的東西,她不敢動。

  她估摸著三個人的飯量,往鍋裡頭加了米。

  沒敢加多,另外尋了把菜乾配進去。

  鍋里的菜粥燒開了,她便抽出一條柴火,改了小火,由它慢慢咕嚕著。

  自己則去了院子,將方才看見的髒衣服拿來洗。

  山上用水不如山下方便。

  可是,姜雲才剛剛經歷過那樣的事情。

  一想到下山便會被人指指點點,很有可能還會遇見王家人,她便徹底打消了去池塘裡頭洗衣裳的念頭。

  反正,水缸裡頭有滿滿當當的三缸水,夠家裡頭用幾天的了。

  陸戰就是在這個時候醒的。

  昨天夜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終於同姜雲表明了心意,陸戰翻來覆去的一直睡不著。

  一身的蠻力沒處使,他乾脆半夜爬起來去山下挑水。

  愣是把院子裡頭的三口大缸都填滿,才洗了個冷水澡,重新躺回去睡著。

  他剛睡著沒一會兒,便聽見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陸戰一驚,連忙起床,開門一看。

  正好瞧見了姜雲用那雙細嫩的手,搓著他粗糙的衣服。

  陸戰三兩步過去,從她的手裡把衣服奪過來。

  「誰讓你做這些的?」

  他一腳把洗衣裳的盆踢得老遠。

  盆里的水一下子盪出去一大半,就連衣服都差點翻了。

  姜雲沒想到陸戰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她被嚇到了,連忙解釋。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姜雲摸不清陸戰的脾氣。

  陸戰看起來凶,一腳踢飛盆子的舉動,讓姜雲有一種,下一秒,他的腳便要落到她身上的錯覺。

  「我就是想幫你洗衣服,你放心,用過的水,我會自己下山去挑,再把水缸填滿的。」

  陸戰向來糙習慣了,一下子有些亂了分寸。

  他連忙擺手,冷肅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前所未有的窘迫。

  「我不是這個意思。」

  越到這樣的時候,他便越是嘴笨。

  憋了半天,陸戰都沒能說出來什麼好聽的話,他乾脆將姜雲打橫抱起。

  他這樣的舉動,簡直比踢飛洗衣盆這件事更加突然。

  姜雲驚呼一聲,下意識抬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可她又怕惹惱了他,聲音又軟又僵地解釋:「太……太高了,我怕!」

  陸戰定眼看了她一會兒。

  姜雲差點將腦袋埋到了胸口。

  陸戰有些無奈。

  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姜雲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嘆氣。

  陸戰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屋檐下的躺椅上靠著。

  而他的一雙手臂,霸道強勢地撐在靠椅兩側的扶手。

  濃烈的男性氣息將姜雲牢牢包裹。

  姜雲心跳漏了一拍,一抬眼,便看見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橘紅的太陽躍出地平面,染紅了半邊太空的雲霞。

  金色的晨光淺淺碎落,穿過院前稀疏的枝椏,恰好落在陸戰的發頂。

  逆著光,陸戰冷峻的面部線條變得柔和,帶著幾分從骨子裡透出的無奈。

  「我帶你回來,不是為了讓你洗衣做飯伺候我的。」

  她長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可……可是,我是你花了三百兩銀子買回來的,我做這些,是應該的。」

  他花了那麼多錢帶她跟禾兒回來,她憑什麼心安理得什麼都不做,等著他來伺候她們母女?

  這話聽得陸戰心口一悶。

  緩緩直起身,收回緊繃的手臂,卻依舊站在躺椅旁,努力柔和著眉眼,壓低了聲音。

  「姜雲,沒有誰應該要伺候別人,我說了,我救你,是為了還你的恩情,我們之間,是平等,你不用為了我去改變你自己,更不准為了我,勉強你自己做你不喜歡做的任何事。」

  他生來嘴笨,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字字句句都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無縹緲的保證。

  「我既然決定要帶你回來,必定是要你過上好日子的,你若是在我這裡還要受委屈,那便是我陸戰無能。」

  怕再嚇到膽小敏感的她,陸戰主動後退兩步,拉開些許距離,收斂了周身迫人的氣場,轉身彎腰將方才被踢遠的木盆撿了回來。

  盆里的清水晃悠悠的,沾著水汽的粗布衣裳沉在盆底。

  他二話不說,蹲下身,寬大粗糙的手掌利落搓洗著衣物。

  常年握弓箭、劈柴打獵的手,做這些細碎活計略顯笨拙,動作卻格外認真。

  他在用行動告訴她,在這裡,她不用委曲求全地討好任何人。

  她可以自在隨心地做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

  姜雲怔怔地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從前,在王家時。

  她每日勞作,到了夜裡,累得直不起腰。

  王佑年只會一心讀書。

  見她累了,便會給她遞過來一杯水,摟著她,向她保證。

  等他日後考取功名,做了大官,一定買十個八個丫鬟回來,專門伺候她一個人,什麼活兒也不讓她干。

  那樣天馬行空的保證,每次都能將她哄得心花怒放。

  現在想來,若是王佑年真的對她有心。

  他又怎麼會明知道趙氏磋磨她,還放任著趙氏的行為,不替她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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