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


  顏時序問道:「何物?」

  楊判官沒有直說,反問道:

  「你可知明宗玉璧的來歷?」

  我要是知道,你不得砍了我。顏時序搖頭。

  楊判官侃侃而談: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

  「天元六年,天翎國遣使入聖,向明宗皇帝進獻一塊稀世寶玉。明宗甚喜,彼時他已逾知天命之年,漸感體衰神疲,常嘆光陰易逝,歲月難留,遂下旨命能工巧匠將寶玉鑄為日晷,寓意執日守時、駐顏留春。」

  顏時序聽得很認真,這些他是真不知道。

  「後來三鎮起兵作亂,明宗不得不逃離長安,臨走前,把日晷一分為二,底座交給國師,晷面隨身帶走。根據察事廳的情報,底座被國師賜予了道學館大學士,如今就封存在『藏珍閣』。」楊判官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你今夜盜取的玉璧,就是晷面。」

  顏時序心裡一凜,這也是他不知道的。

  明宗逃離長安時,刻意把日晷拆分,一半交給國師保管,一半自己帶走,如今察事廳想要日晷,先生也要日晷,這件明宗時期的玉器,恐怕不簡單。

  他試探道:「所以判官是想讓我進道學館,偷出明宗日晷?」

  「沒錯。」

  「我該怎麼進道學館?」

  「道學館只收士農子弟,你的身份沒有問題,但缺東都府和士紳的保狀,我會幫你備齊。」

  顏時序感覺不對,故作苦惱:

  「可是我失去了記憶,冒充學子進道學館,怕是會被識破。」

  論才學,察事廳能驅使的學子不少。論能力,察事廳的高手更多。

  結果選他這個失憶的?

  這種情況,要麼任務特別簡單,要麼特別難,所以用人命去填坑試錯。

  但簡單的任務會交給他這個「死囚」嗎,真因為他是顏氏後人,所以網開一面?

  顏時序不信。

  楊判官背著手,睨著他,說道:

  「我已經為你準備好道學四經,你回去後好好研讀,其餘的事不用操心,等待道學館納生便是。」

  顏時序還想說些什麼,楊判官已經轉身離去。

  ……

  五更二點,晨鼓聲聲。

  顏時序朝換了外衣,背著粗布包裹,沿途打聽了幾次路,終於回到寧陽坊。

  寧陽坊的坊門高四米,刷防腐防蛀桐油,掛匾額,宛如小型城門。

  坊門外,盤踞著一群災民,或衣衫襤褸地乞討,或賣兒賣女。

  一個個面黃肌瘦,目光呆滯,每逢有人路過,則眼冒綠光的湧上來。

  顏時序剛到坊門,他們就湧上來。

  「小郎君,行行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小郎君,看看我閨女吧,只要一貫。」

  那個頭上插狗尾巴草的小姑娘一臉病態,眼白渾濁,明顯是沒幾日好活了。

  去年秋末,成照軍打過來後,東都留守堅壁清野,把周邊的百姓遷來了城內。

  這些百姓進城不到一年,就被城中權貴、富戶以各種各樣方法,榨乾了錢財。

  一開始,還能靠著官府賑災施粥度日,漕運被斷後,官府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只能賣兒鬻女,或乞討為生。

  顏時序一摸兜,剛出獄,兜比臉乾淨。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避開流民,進入寧陽坊。

  身後的難民被門卒攔下。

  踏過坊門,只見人頭攢動,寬敞的主幹街兩側,店鋪林立,流動商販大聲吆喝,煙火氣撲面而來。

  「胡餅,剛出爐的胡餅!」

  「薄荷,新鮮的薄荷……」

  「賣蒸餅嘞~」

  「看命測字,童叟無欺,只要十錢,只要十錢!」

  顏時序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後,一門之隔,宛如兩個世界。

  他故意找熟人問清楚自家位置,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十字街把寧陽坊分成四隅,顏氏鐵匠鋪位於北里,臨近主幹道,坊里做生意的鋪子,都開在主幹道兩側,人流量大。

  鐵匠鋪不需要門面,所以在主幹道後面的巷子裡。

  「吱~」

  顏時序推開半掩的院門,踏過門檻。

  這是一座三合院,顏時序住主屋,經常不在家的姐夫住東屋,緊挨著廚房。西屋是用來存放器材的倉庫。

  院門左手邊,搭著一座粗陋草棚,便是簡易的鐵匠作坊。

  鐵匠鋪是姐姐的遺產,已故的姐姐有著出色的冶煉技術和木工手藝,一錘子一錘子,把顏時序拉扯到十一歲。

  姐姐去世後,又換成姐夫一錘子一錘子拉扯他。

  姐夫本是個雲遊的道士,早年在南方修行,後來雲遊至東都,動了凡心,便與姐姐成了親。

  姐姐死後,鐵匠鋪的生意一落千丈,半吊子的姐夫不會鍛刀,不會做首飾,只能打打農具,幫街坊鄰居修一修剪刀、菜刀和家具這類瑣碎活兒。

  去年成照軍打過來,戰火延續至今,百姓誤了春耕,農具也滯銷了。

  姐夫不得已,披上道衣,把錢留給顏時序,自己去道觀掛單了。

  臨走前,還一個勁地埋怨說:

  你姐就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當年度牒60貫,我欲為你納錢請牒,即可免除賦稅徭役,又可去道觀白吃白喝。她偏不允,說要留你為顏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現在可好,度牒漲到200貫啦!!

  漫無邊際的想著,顏時序進了主屋。

  主屋凌亂不堪,儲物的木箱子傾倒,冬衣、被褥丟得滿地都是,藏在裡面的五貫錢,三匹絹,沒了……

  那是家裡所有的現錢。

  「察事廳的鷹犬,狗娘養的……」顏時序扶著蛀滿蟲洞的立柱,咬牙切齒。

  東都米價天天漲,官府苛捐雜稅越來越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夜滴水未進,餓得胃酸翻湧,他罵罵咧咧的走向廚房。

  廚房的牆壁、梁木,經年累月的薰染,變得黑乎乎。梁木垂下幾根麻繩,上面本該掛著臘肉,現在也沒了。

  米麵也被洗劫一空,陶缸里只剩下淺淺一層粟米。

  「這幫丘八!」

  好在廚房裡還有葵、韭、菘三種蔬菜。

  大聖朝的食物,以蒸、煮為主,前者用釜,後者用甑,沒有後世的大鐵鍋。

  顏時序煮了蔬菜粥,再撒點粗鹽,坐在院子的小馬紮上,捧著陶碗「滋溜滋溜」。

  三大碗薄粥入腹,有飽腹感,但沒有滿足感。

  這具身體強壯健碩,這點碳水根本不夠,而且也沒肉。

  他坐在檐下的陰影里,一邊喝粥,一邊思索自己的處境。

  道學館是官署,以察事廳的能量,直接索要便是,哪怕不成,官府部門之間,也有談判的餘地。

  楊判官選擇竊取,說明談判無效。

  沒有選擇更合適的人選潛入道學館,而是讓他這個「死囚」去,意味著任務的危險程度很高。

  「所以我是填線的炮灰……得想辦法聯絡先生,讓他知道我沒死。」

  老儒生讓他偷明宗玉璧,肯定知道一些情報。

  可又有一個難題擺在眼前。

  一路回來,他沒察覺到有人跟蹤。

  楊判官不可能讓他脫離「視線」,暗中必有盯梢。

  他篤定這點,所以一路回家都很謹慎,保持失憶狀態。

  自己無法察覺那位跟蹤者,此時去與老儒生接觸,那就是妥妥的豬隊友了。

  「不過,雖然我不方便去見先生,卻可以讓他來見我。」顏時序很快有了主意。

  老儒生經驗豐富,手段高強,說不定能發現跟蹤者。

  哪怕暴露,也可以解釋成原組織同夥,發現他沒死,故而出面試探。

  而他處在一個被動的位置,可以撇清嫌疑。

  有了決策後,顏時序平靜下來。

  ……

  次日清晨。

  顏時序在鼓聲中醒來,捧著木盆出門,到院中,揭開水缸板子,開始洗漱。

  大聖的平民用柳枝刷牙,柳枝味苦,生纖維對牙齦和牙齒損害極大。

  顏時序用的是豬鬃牙刷,豬鬃牙刷工藝複雜,售價不低,是富戶的專屬用品。

  顏時是自己做的。

  他把大粒粗鹽捏碎,再配上一小撮茶粉,勉強把牙齒刷乾淨。

  然後,背著木匠工具箱出門了。

  鐵匠鋪毗鄰主幹道,穿過一條巷,就是人來人往的商業街,店鋪林立,流動攤販不絕。

  顏時序嗅到了空氣中麵食的甜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他走出巷子,「漫無目的」的逛到一家賣面片湯的「唐記」鋪子前,默默放慢腳步。

  很快,鋪子裡傳來清脆的嗓音:

  「顏二哥哥,顏二哥哥~」

  顏時序扭頭看去,只見店內走出一名少女,亭亭玉立在布幅下,正興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少女年約十五,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腰間圍著襜衣。

  她有醒目的異族血統,鼻挺眸深,五官明艷,淺灰色的眸子蕩漾著異域風情。


章節目錄